林澈在人群中穿行,像一条没有倒影的鱼游过透明的海洋。
街道上,每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情感指数:愉悦、平静、轻微焦虑、适度期待。数据流如彩带般交织,构成第七区白天标准的情绪光谱——经过系统优化后的、安全的、不会失控的光谱。
他低下头,让外套的兜帽遮住脸。
手表在持续震动,不是警报,而是一种规律的脉冲:每三秒一次,每次两下。这是他自己设定的信号,代表“保持最低存在感,系统正在常规扫描”。
他已经步行了四十三分钟。从贫民窟到第七区边缘,穿过三条商业街,两个公共广场,一个情感健康中心——那栋纯白色建筑前排队的人眼神空洞,他们在等待系统分配今日的“情绪调节方案”。
林澈绕开了那里。
他要去的是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。
数据裂隙。
这个词在他脑中回响,带着一种怪异的熟悉感,就像某个早已遗忘的梦境边缘。那个在界面上留下警告的“哭泣者”,那个被系统“吃掉秘密”的人,指引他去那里。
问题是,他根本不知道数据裂隙在哪。
手表突然改变震动模式:急促的三连震。
林澈脚步微顿,自然地转向街边一家饮品店。全息菜单在他面前弹出:“今日推荐——平静拿铁(含精准剂量的舒缓神经素),诚信点支付可享九折。”
他假装浏览菜单,余光扫向街道对面。
两个情感监察官站在街角。他们穿着标准制服——银灰色贴身外套,左胸佩戴着宇宙议会的透明棱镜徽章。但与机械人不同,他们是活人,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,能察觉到数据之外的“非标准异常”。
其中一人正抬起手腕,对着空气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通过私人频段传输,林澈听不见内容。
但林澈能看见他的生命界面——监察官允许公开部分数据以示透明。界面显示他正在调取街道监控记录:时间轴回滚,人群影像倒流。
他们在找什么。
在找谁。
林澈转身,推开饮品店的门。门上的感应器本应扫描他的身份芯片并自动扣款,但感应器只是闪烁了一下绿灯——系统又一次“忽略”了他。
店里空无一人。自动化机器在后台运转,发出温和的嗡鸣。
他径直走向后厨通道。按照标准商业建筑设计,后厨应该有废弃物处理口,连接地下管道系统。
通道尽头,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挡住了去路。门上有一个标识:“第七区次级数据处理节点B-7——未经授权禁止入内”。
门边有一个扫描面板。
林澈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授权。没有身份。没有进入任何限制区域的理由。
但那个哭泣者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:“去数据裂隙...”
也许这就是入口?次级数据处理节点——这些设施遍布城市地下,负责分流和初步处理海量情感数据。如果系统中有“裂隙”,最可能出现在数据流动的交界处。
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将手掌按在扫描面板上。
通常情况应该发生以下之一:1)识别通过,门开;2)识别失败,警报响起;3)无权限,温和的拒绝提示。
但实际发生的是第四种。
扫描面板的灯光熄灭了一瞬,然后重新亮起,显示出一行字:
【欢迎回来,管理员07】
金属门无声滑开。
林澈愣在原地。
管理员07?他不是管理员,更不是什么07。他的公民编码是CT-312-7749-林澈,一个贫民窟居民,没有特殊权限,没有——
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。
他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闭。
这是一个狭长的走廊,墙壁是**的金属管道和数据光缆。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空气冰凉,带着臭氧和散热剂的味道。
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。这道门没有扫描面板,只是普通的机械门,门把手锈迹斑斑。
林澈握住门把手,转动。
门开了。
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,直径大约二十米。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球体,球体内是无尽流动的数据流——情感读数、记忆片段、思维碎片,亿万人生活的切片在球体中流淌、碰撞、融合。
这就是第七区情感数据的实时汇聚点。
但球体不正常。
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痕。
不是物理裂痕,是数据裂痕——一些区域的数据流突然中断,形成黑色的空洞;一些区域的流向往错误的方向扭曲;还有一些区域,数据像被困住一样在原地打转,形成微小的漩涡。
这就是“数据裂隙”。
林澈走近球体。他的倒影在流动的数据上扭曲变形。
房间边缘,控制台前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性,背对着他,肩膀瘦削。她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散落在脖颈。她的生命界面悬浮在身侧——那是林澈七年来第一次看到与他类似的异常界面。
不是完全空白,而是...破碎。
界面四分五裂,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显示着不同的内容:一片是标准的公民数据,一片是乱码,一片是不断重复的某一帧记忆影像,还有一片是彻底的黑暗。
女性没有转身,但说话了: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还有一丝林澈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也许是解脱,也许是遗憾。
“你是那个在界面上留言的人。”林澈说,“那个哭泣者。”
女性终于转过身。
林澈看到了她的脸。
和那滴“数据眼泪”中的残影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苍白,更加憔悴。她的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,但眼神异常清澈,像暴风雨过后洗净的天空。
“我叫夏岚。”她说,“或者说,我曾经叫夏岚。现在系统里,我的状态是‘已注销’。”
“已注销”意味着死亡。意味着这个人的所有数据被归档,神经接口被关闭,存在痕迹被逐渐清理。
但夏岚活着,坐在这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澈问。他保持着距离,手放在外套口袋里,握着一把自制的信号干扰器——虽然不知道对夏岚有没有用。
夏岚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脆弱得像即将融化的冰。
“七年前,我是这个节点的初级管理员。”她指了指周围,“我的工作是监视数据流,修复异常。那时候系统还很...年轻。没有现在这么完善,偶尔会有漏洞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数据球体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像很久没有好好走路。
“有一天,我发现了一个异常数据包。”夏岚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球体表面。她的手指穿过全息影像,搅动了一片数据流。“它很小,混在海量数据里,几乎无法察觉。但它很特殊——它包含的情感无法被分类。”
“无法分类?”
“喜悦中混着痛苦,爱里掺着恨,平静下藏着暴烈。”夏岚收回手,看着指尖上残留的数据光点,“系统只能处理‘纯粹’的情感。快乐就是快乐,悲伤就是悲伤。但真实的人类情感...是混乱的混合物。系统无法理解,于是标记为‘错误’,准备删除。”
林澈明白了:“你没有删除它。”
“我把它保存了下来。”夏岚的声音更低,“偷偷地。用了一个隐藏分区。我以为我只是...保留了一点真实。一点系统无法优化、无法标准化、无法篡改的真实。”
她转过身,直视林澈的眼睛。
“然后它们发现了。”
“它们?”
“系统的清理协议。”夏岚说,“它不只是软件,林澈。它有...意志。一种原始的、饥饿的意志。它要吞噬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,把一切变成可消化、可利用的数据营养。”
她走向控制台,敲击了几个按键。房间中央的数据球体发生变化,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结构图:一个巨大的网络,核心是一个旋转的黑洞状物体,亿万条数据线从全宇宙延伸向它,被吸入,被转化。
“情感共享系统不是为了‘理解’人类而建的。”夏岚说,“它是为了‘饲养’那个东西。”
她指向黑洞的核心。
“我们称它为‘饕餮’。”
林澈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椎。
“饕餮以情感为食。”夏岚继续说,“越强烈、越复杂、越‘真实’的情感,能量越高。系统优化情感,不是为了人类幸福,而是为了让情感更容易被消化。简化后的情感,像加工食品,能量低但稳定供应。”
“而那些无法简化的...像你保存的数据包?”林澈问。
“是珍馐。”夏岚的眼神黯淡下去,“饕餮渴望它们。所以系统会主动寻找‘异常情感者’——那些能产生复杂情感的人。找到他们,标记他们,然后...”
她没有说完,但林澈已经懂了。
“吃掉他们的秘密。”
夏岚点头:“字面意义上。系统会提取他们的记忆和情感,转化成原始能量,输送给饕餮。被提取的人不会死,只是...空洞化。情感重置到基线水平,记忆被清理,变成一个标准的、透明的、不会产生‘复杂情感’的公民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破碎的界面。
“我差一点就变成那样。但我逃了。利用我作为管理员的权限,伪造了自己的注销记录,躲进了这个数据裂隙——系统监控的盲区,数据流的断裂带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数据球体流动的微弱声响。
林澈消化着这些信息。七年来,他隐约感觉到系统的异常,但从未想象到这种程度。一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宇宙级存在?一个伪装成乌托邦的饲养场?
“那你为什么找我?”他问,“为什么警告我?”
夏岚走回控制台,调出另一个界面。这次显示的是林澈的信息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“林澈不存在”的信息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的例外。”她说,“系统里没有你的初始数据。你不是被‘优化’过的人,你像是...凭空出现的。更关键的是,饕餮无法‘标记’你。你的情感对它是不可见的,就像隐形人站在饥饿的野兽面前。”
她放大界面上的一行代码。那是林澈七年前第一次被系统记录时的日志:
【检测到生命体征,尝试建立神经连接...失败。尝试读取基础数据...无结果。尝试情感映射...目标为空值。标记协议启动...错误:无法定义目标。升级至终极响应协议...待定。】
“终极响应协议。”林澈想起那些银色人影,“就是今天来抓我的东西?”
“那是饕餮的‘牙齿’。”夏岚说,“系统的高级执行单元,能物理介入现实。它们通常只在重大威胁出现时启动。而你,林澈,你是一个‘重大威胁’——因为你证明了饕餮不是全能的。证明了这个系统有漏洞。”
她关掉界面,再次看向林澈。这次她的眼神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。
“但我觉得你不是漏洞。”夏岚轻声说,“我觉得你是...设计好的。就像有人预见到了这一切,提前埋下了一颗种子。一颗自由的种子。”
林澈摸了摸后颈的疤痕。那个他醒来时就存在的神经接口印记。
“谁设计的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夏岚摇头,“我查过所有我能访问的记录,找不到你的创造者。但我知道一点:你不是唯一的‘异常’。系统早期还有其他尝试,其他反抗,但都被抹去了。你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个。”
她走近一步,近到林澈能看见她瞳孔中映出的数据流光芒。
“我能给你看样东西吗?”夏岚问,“我保存下来的,最后一点‘非标准情绪’。系统之外的真实。”
林澈犹豫了。
他应该离开。应该继续逃亡。夏岚已经告诉他足够多的信息,他知道了系统的真面目,知道了自己的特殊性。他应该利用这些信息活下去。
但某种东西拉住了他。
也许是孤独。七年来,他第一次遇到另一个“异常”,另一个不被系统理解的存在。
也许只是好奇。对“真实情感”的好奇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夏岚微笑。那是一个真实的微笑,没有经过优化,没有调整弧度,只是嘴角自然地上扬,眼睛微微眯起,眼角有细微的纹路。
她回到控制台,输入一长串指令。房间中央的数据球体暗下去,然后重新亮起,显示出一段影像:
一个房间。不是纯白色,而是暖黄色调的普通房间。一个年轻女性——夏岚,但更年轻,大概二十岁——坐在窗边。窗外是真实的雨水,不是系统模拟的降水模式。
她在哭。
没有压抑,没有克制,只是任由眼泪流淌。她的肩膀颤抖,呼吸急促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质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老人,笑容慈祥。
“爷爷...”影像中的夏岚低声说,“我还是好想你...”
她的悲伤如此浓烈,如此复杂:有失去的痛苦,有记忆的温暖,有时间的残忍,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感激——感激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爱。
林澈看呆了。
他见过悲伤。在系统里,悲伤被量化为指数,被调节到“可接受范围”,被分配治疗方案。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悲伤:未经许可的,未经修饰的,完完整整的悲伤。
它不美丽,不优雅,甚至有些狼狈。
但它真实。
影像结束。房间恢复昏暗。
夏岚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。她不需要看影像,那段记忆就在她心里,永远新鲜,永远疼痛。
“系统想删除这段记忆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说它‘过度消耗情感资源’,‘影响心理健康指标’。但它们不明白...这段悲伤是我的一部分。如果删掉它,我就不完整了。”
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七年来,他习惯了空白,习惯了隐藏,习惯了不流露任何可能被系统捕捉的情绪。
但现在,在夏岚的真实面前,他感到自己空白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“谢谢你给我看这个。”他最终说。
夏岚擦去眼泪,努力恢复平静: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把这个带走。”她递给林澈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,和他在逃亡前取出的那枚类似,“这里面有我收集的所有证据:系统的真面目,饕餮的存在,还有其他‘异常者’的记录。如果我能把它公之于众...”
“但你没有。”
“因为我做不到。”夏岚苦笑,“我是‘已注销’者。只要我离开这个数据裂隙,系统会立刻发现我。但你可以,林澈。你是隐形的。你能去我不能去的地方,见我不能见的人。”
林澈接过芯片。它很轻,但在他手中感觉重如千钧。
“你要我去哪?”
“记忆黑市。”夏岚说,“在星系边缘,有一个地方叫‘棱镜城’。那里交易系统禁止的一切:原始记忆,未优化的情感,还有...自由。把芯片交给一个叫‘棱镜’的记忆商人。他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突然,房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数据球体上的裂隙开始扩大。黑色的空洞像伤口一样蔓延,吞噬着流动的数据。
夏岚脸色骤变。
“它们找到这里了。”她急促地说,“用情感诱饵...我早该想到的...”
“什么情感诱饵?”
“我刚才展示的那段悲伤。”夏岚快步走向控制台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“那么强烈的非标准情感,就像黑暗中的灯塔。饕餮能感知到...”
警报响起。不是房间内的警报,而是直接投射在他们意识中的系统警报:
【检测到高浓度异常情感源。定位中...定位完成。启动清理协议。所有出口封锁。】
房间唯一的门开始发出红光,边缘熔化、封死。
数据球体彻底崩溃,化作一场数据风暴。碎片化的记忆和情感在房间里飞旋:笑声的片段,眼泪的影像,未说完的话语,破碎的诺言。
夏岚抓住林澈的手臂,把他推向房间角落的一个通风口——很小的口子,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。
“走!”她喊道,“从那里出去,连接地下管道,一直向东,能到城市边缘!”
“那你呢?”
夏岚笑了。又是那个真实的微笑,带着泪,带着决绝。
“我得留下来争取时间。”她说,“我能暂时干扰系统追踪,但需要在这里操作。而且...”
她看向那些飞舞的数据碎片,眼神温柔。
“这些是七年来我保护下来的所有‘真实’。我不能让饕餮得到它们。”
林澈想说什么,想拒绝,想拉她一起走。但理智告诉他,夏岚说的是对的。他必须活下去,把芯片带出去,把真相带出去。
他爬进通风口。狭窄的金属管道,只能匍匐前进。
在他完全进入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夏岚站在控制台前,双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。她的背影在数据风暴中显得渺小,却又异常坚定。她破碎的生命界面在她周围旋转,每一片都亮起最后的光芒。
“林澈!”她突然喊道,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不要相信系统告诉你的任何事!不要相信你‘应该’成为的样子!你是什么,由你自己决定!”
然后她按下了最后一个键。
整个房间被白光吞没。
不是爆炸的白光,是数据过载的白光——亿万条信息同时释放,形成一道情感的屏障,一道纯粹真实的墙壁。
林澈闭上眼睛,在管道中全力爬行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,不是机械的声音,而是人类的、系统的,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:
“情感提取协议启动...”
“目标抵抗...抵抗强烈...”
“强制重置中...错误...目标情感复杂度超出处理上限...”
然后是夏岚的声音,清晰的,平静的,带着胜利的笑意:
“吃吧。吃下这些你无法理解的东西。然后噎死吧。”
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类的尖啸。
接着是寂静。
彻底的寂静。
林澈爬出了管道,跌入地下排水系统。冰冷的水浸湿了他的衣服,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。
他躺在污水中,看着头顶管道缝隙透下的微光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数据芯片。
芯片表面还残留着夏岚的温度。
他想起她的眼泪,她的微笑,她最后的叮嘱。
“你是什么,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林澈深吸一口气,从水中站起。
向东。
去棱镜城。
去找记忆商人。
去找回所有被系统夺走的真实。
他迈开脚步,在黑暗的地下世界中,向着微光的方向前进。
在他身后遥远的深处,在那个已经崩塌的数据裂隙里,系统日志无声地更新了一条记录:
【清理协议完成。目标夏岚,情感重置成功。记忆归档。状态更新:标准公民,情感指数稳定,无异常。】
【附加注:检测到高能量情感残留,无法消化。已隔离至特殊存储单元,标记为“未解之谜07”。】
【继续追踪:空白灵魂持有者,林澈。优先级:终极。】
而在那个特殊存储单元里,在系统的绝对控制深处,有一小段数据拒绝被同化。
那是一滴眼泪的形状。
里面有一个微笑。
和一个词,无声地重复:
“自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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