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完全噤了声,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青眠被定住,心脏沉进冰冻的河底。
谢厌知漫不经心地斜了身旁的人一眼,“啧”了一声:“老子不克妻,别他妈败坏我名声。”
他踢了下桌子腿儿,“罚酒。”
小野模努努嘴,不开心地干了桌上的酒。
许青眠俯下身,隔着桌子按下谢厌知准备拿起的酒杯,“你到底走不走?”
女人细长柔软的手指盖在他的手背上,他屈指顶了顶她手心,又朝人吐了口烟圈儿,眯了眯眼,“请我都得八抬大轿,还得有身份。”
男人浅茶色瞳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哪位?”
许青眠凝着男人的双眸,张了张嘴,最后豁出去般地叫人:“老公。”
“家里有事,跟我回家,可以吗?”
谁知谢厌知在一群吃瓜群众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中竟爽快地起了身,拎起外套拍拍屁股直接就跟人走了,徒留一屋子烂摊子给贺喧处理。
贺喧暗暗操了好几声,他又要替谢厌知封口了。
两人到门口没多久,就有人将谢厌知那辆布加迪开到了面前。
他还没来得及喝酒,于是自己驾车,许青眠上了副驾。
刚坐下,就被什么东西硌了硌,许青眠反手扯出来,在车灯下看,是一条粉钻小手链。
离近了,能闻见香水味。
和那晚在床上闻到的味道不一样,和谢厌知现在身上残留的女士香水味也不一样,但一样的有股恶心感,她忍不住皱起鼻子。
她打开脊柱储物槽,放了进去,手链撞击在气垫外壳上,又滑进粉色发圈中央,落在Royal Oak的女士表盘上,带起一串轻响。
他车里女人的东西又变多了,只是没一个是她的。
谢厌知指尖搭在仪表盘上敲了两下,又拨了下前方的小兔子车挂。
这兔子车挂倒是她的,两年多前她亲手给挂上去的。
超跑里弄车挂,既不安全,也不美观,与内饰格格不入,但她任性得偏要挂。
那时的她,还不是个人人唾弃的破产千金。那时父亲还没死,母亲也没疯,她和谢厌知也还没结这场荒唐的婚。
那时候的这辆车里遍布她的东西,现在倒只剩下这个兔子了。
谢厌知点了点储物槽,打破她无用的追忆,很大方地说:“看上什么随便拿。”
许青眠关上储物槽,“没有捡人破烂的喜好。”
谢厌知侧眸,唇角淡淡一掀:“许大小姐就是有格调,就算是破了产也还是眼高于顶。”
许青眠抿唇,搁在腿上的指尖攥了下,又松开了。
她也侧头,和人对上视线:“是,你车里的东西不干净又味道大,碰了还得洗手。”
“拐着弯儿地骂我脏?”
“你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”
谢厌知极轻地笑了下,像是不甚在意,启动了车子,一路无话。
沉寂在车厢里蔓延,许青眠低头看手机,八卦新闻里的谢家秘闻因为谢老太太的去世又丰富了起来。
谢云祈、谢厌知分别是谢书海和前妻及现任妻子生的孩子。
谢厌知年少时,谢书海还没和前妻离婚,只能偷偷地寄养在外,在方小澜如愿嫁给谢书海后,也没跟着进谢家。
直到两年多前才以谢家二公子的身份进了门,虽是名正言顺,但也逃不开私生子的身份。
谢云祈商业头脑不及其父,谢氏恐怕难创辉煌,谢厌知一回谢家,众媒体便纷纷撰稿,猜测谢氏将落入新继承人手中,并极有可能再攀高峰,毕竟谢厌知此人一看就聪明绝顶,绝对是个商业奇才。
但豪门怪事多,谢家尤其是。
不久后,谢厌知不仅没继承谢氏,反而只是娶了某个没用的破产千金,自此身价暴跌。
婚后的谢厌知更是成了游手好闲,只会贪图享乐的***,一时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。
众人不禁再猜,谢许两家有婚约,也许谢家认回谢厌知,只是为了找个能履行婚约的牺牲品,谢云祈身份贵重,自然只能让私生子来顶包。
许青眠按灭手机,不再看了。
葬礼要办好几天。
谢家在京城有头有脸,老太太的葬礼自然也得办得有鼻子有眼,出殡前都要守灵,儿子辈孙子辈要轮流守。
谢厌知这个半路孙子,没什么孝心,又被老太太折磨过,别说让他满怀悲伤地守着了,没坐在棺材边儿在那TIMI就不错了。
谢厌知跪没跪相,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往他那瞥两眼。
谢书海过来踢了他一脚,今天来了不少人吊唁,谢厌知平时再怎么胡来,也不该当众这么下谢家的面子,太难看了。
“跪的什么东西,歪七扭八,哪有一点孝孙的样子。”
“那难演得狠,不然你捅我一刀给她陪葬?”
谢书海更气了,跟他换班儿,“滚一边儿去。”
谢厌知慢悠悠地站起来,拍了拍裤脚,听话地滚了出去。
灵堂前来吊唁的都是京城有名望有身份的,守着的当然也得有身份,儿媳妇都沾不上边儿,许青眠这种孙媳妇儿辈的就更不用沾了。
谢厌知对老太太没感情,她更没有。
老太太生前对谢厌知多坏,她作为谢厌知的妻子,对她就只有更坏的份儿。
难得有在谢家老宅无人在意的时候,许青眠罕见地气能喘匀。
她找了个不太有人注意,但真有事时也不会找不到人的角落待着。
刚想坐下,方小澜端着一盘东西过来了,许青眠还没看清楚是什么,方小澜就开了口:“全家上下都在忙,你倒是落得清闲。”
许青眠眼神顿了下,都是谢家媳妇,她不也挺闲的,“没什么需要做的。”
“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丈夫照顾好,从昨晚到现在,你关心过他几次?”
许青眠抿唇。
从昨晚车里到现在,谢厌知愿意和她说的话屈指可数。
她也有她的自尊。
“厌知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了,你知道吗?”
“整天就只顾着自己。”方小澜没好气,“去,端过去让他吃点。”
方小澜把东西塞人手里就走了。
许青眠看着手里的东西,有些自虐地回想,今天一天,她其实目睹了好几个眼熟的小姑娘,表面上跟着父母来吊唁,实际上不知道偷偷跟谢厌知暗渡陈仓多少个眼神了。
淫欲能顶饱,谢厌知也许不会饿。
方小澜能让她端吃的去给谢厌知,估计是已经端去过了,大概率是在谢厌知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,但又不死心,所有让她继续去吃谢厌知的瘪。
谢厌知对谢家99%的人,包括她,是谁都不待见,谁都没好脸色。
许青眠认命地抬脚,才刚走几步,路过一道墙边,另一侧走廊里有两个人在说话。
“那个看着特别骚的女人,就是谢二公子娶的老婆啊?”
“是啊,我没蒙你吧?就狐狸精一个。许家那两个老妖精死的死疯的疯,留了个小狐狸精到处祸害人。”
“我问你啊,当年她新婚夜跟谢大少爷睡一起被全家抓包的事儿,真的假的啊?”
“那还能有假?听说她原本的未婚夫就是谢云祈,但那时她家里都破产了,拿着婚约上门要挟,谢云祈还想继承谢氏呢,怎么可能愿意娶她,最后只能谢厌知被迫娶了。这女人当然也不甘心嫁了个没钱没权的私生子,新婚当天就想着法儿地勾引谢云祈。没看她穿的那个孝服么,怎么别人都是宽松的,就她的孝服***,没准就是专门找人改的尺寸,特意在葬礼上勾引人的,谢云祈没戏了,总得找新的吧。”
许青眠从墙边转过来,走到两人身后,缓缓出声:“其实是为了勾引你,跟我谈吗?”
两人被吓得叫了一声,一打眼看到话题主人公。
她们其实并不怕许青眠,现在的她,谁都能踩上一脚。
许家早就破产,她也早就不是被娇宠的富家公主,嫁到谢家人人唾弃,还丑闻缠身,谢厌知早就厌弃了的人,别说跟谢家的佣人比,估计连条狗都不如。
其中一个女人既有说坏话被人当场撞破的窘迫,也有被她的话吓到的悚然:“你神经病啊?”
许青眠点头,“对啊,不然怎么配你。”
“有病。”
“嗯,我有,你不也有吗?”许青眠笑了笑,问:“谈吗?”
“干什么?出轨吗?”冷不丁的突然插入一道男声。
几人一下噤住,循声望去。
谢厌知斜倚在不远处墙边儿,单腿屈起点着地,一只手插兜,另一只手夹着烟,朝着许青眠的方向吐了口烟。
要不是纯黑西服外套了件孝服,还以为这人是在这凹造型拍画报。
现在豪门里有人去世办葬礼时,很少有让儿孙正儿八经穿孝服的了,但谢家传统,儿孙辈的皆穿着一身孝。
许青眠蹙眉,盯着他一身洁白的孝服看。
刚刚怎么没发现谢厌知也在这儿,难道是视线死角?
所以谢厌知听到了多少?全部吗?
在她没来之前,这两个人一定也在说,谢厌知如果一直在这儿,那又听到了更多的什么呢?
男人捻灭了烟,邪笑着:“怎么着?谢太太现在出轨都不分男女,不舍昼夜了?”
许青眠拧眉,明明是他天天出轨,自己随便说一句话也能被他倒打一耙揪着不放地质问和乱扣帽子。
女人没想到会直接和谢厌知说上话,更没想到谢厌知竟还真的顺着许青眠的话误解……她娇俏着扬起调子嗔道:“二公子!你说话好吓人呀!”
“没你吓人。”谢厌知转过头,脸上的笑忽地冷了,变得锋利:“你这样的,我老婆看不上你,得先去整个容。”
谢厌知变脸速度之快,让她娇嗔的表情凝在当场,她感受到了谢厌知的周身令人胆寒的气场。
另一个人显然也感知到了,催促着她赶紧走。
“我话还没说完。”许青眠抬了一步拦住人的去路,“忘了告诉你。”
女人一脸的莫名其妙。
“其实我爸不仅是老妖,还是当了鬼的妖。”许青眠极淡地笑了下,“他说,谁要是敢在人间说我坏话,他就上来找谁麻烦,今晚记得睁着眼睡觉。”
两人顿时脸色都绿了,绕过墙角就遛了。
许青眠冷冷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,一转身,谢厌知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。
她反应不及,很轻易地就人逼到墙边,男人高大的身影罩下,一席之地也变得狭小拥挤起来。
谢厌知一手撑在墙边,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儿,勾了勾唇:“真为了勾引她?”
许青眠回看他,男人浅茶色的瞳眸中仿佛蕴着薄雾,她微微偏开脸,切断对视。
“简直就是女人中的河童,这种货色也要?”
明知道他是没事找事,许青眠还是回道:“我故意那么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谢厌知唇角掀起更深的弧度,带着些许嘲弄:“挺会挑着辩解,真要你辩的怎么不吭声了?”
许青眠怔住。
果然,终于问出他想问的了。
她深吸了吸气,把手里的盘子朝他推了推,谢厌知挑起眉:“想用吃的堵住我的嘴?”
“是妈让我拿给你的。”
“哦,她拿的我不吃。”
“那你自己拿去跟她说,你们母子的战争,别让我夹在中间。”
谢厌知忽地不说话了,正疑惑时,他突然低头凑近,近到似要互相交错喘息。
气息陡然间暧昧起来,混淆在骤然升温的空气中。
“让我吃也行。”男人性感的M唇一张一合,带着蛊惑:“你喂我。”
许青眠完全愣住。
谢厌知却已经张开了嘴,似乎真的在等着她的投喂。
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庞令人神往,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隐隐加快。
她忽然瞧不起自己,可却无法自控。
她不明白谢厌知为什么总是这样,明明厌恶自己,却时不时地举动暧昧,明明怨恨自己,却和她在这样的婚姻中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她不能离婚,但谢厌知随时可以提,可他却从未提过,尽管两人已经把婚姻过成了如今这副德行。
她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。
问他为什么要代替谢云祈娶她,问他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和她生活下去,问他两年了为什么从不提离婚。
还有很多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选择性地忘了他们美好的过去,为什么以前明明对她那么好,现在却忍心对她这么坏,就好像她真的十恶不赦……
许青眠抬头,看他深邃的眼眸,“谢厌知……”
男人脸上的神情一僵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,强迫没意思。”谢厌知忽地打断,已不复方才的调笑,骤然转身,“拿去喂狗吧。”
谢厌知脚步很快,像是生了风。
刚进主屋大门,立在窗前的男人忽地叫他:“厌知。”
谢云祈指尖拨了拨袖扣,姿态颇有长兄之姿,“你不该这么对眠眠。”
罪魁祸首赫然杵到面前,谢厌知不会有好脸色,“眠眠也是你能叫的?”
“她是你的妻子,你……”
谢厌知不耐烦地嗤人:“说人话。”
谢云祈理了下微微褶皱的袖口,在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又掷了一颗石子,“你如果不爱她就放手,我愿意娶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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