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的歌

拒绝了竞赛名额，像亲手斩断了一根可能攀上悬崖的藤蔓。季栗的心空了一块，但同时也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填满。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的堡垒里，用成堆的习题和冰冷的公式筑起一道高墙。墙内，是她一个人的战场，硝烟弥漫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心脏在孤寂中沉重跳动的回响；墙外，是那个依旧光芒万丈、却已与她彻底无关的世界。

夏以浠的名字依旧频繁出现在各种表彰和竞赛获奖的喜讯中，像遥远星辰发出的恒定光芒，提醒着季栗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偶尔在走廊或教室不可避免的擦肩，两人都默契地移开视线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河流。季栗能感觉到他目光中残留的困惑和一丝被拒绝的冷意，这让她心口刺痛，却也更加坚定了她独自前行的决心。

高二的时光在压抑的沉默和疯狂的刷题中飞逝。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，最终在初冬的寒风中凋零殆尽。

期末答案结束后的第二天，一个消息如同深冬的寒风，瞬间席卷了整个年级——夏以浠要走了。不是普通的转学，是***，举家迁往大洋彼岸的国度。手续早已办妥，只是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及。

这个消息对很多人来说是震惊和不舍。夏以浠在学校人缘极好，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，同学心中温和有礼的学霸。公告栏上很快贴出了几张匆忙写就的、字迹各异的告别卡片，走廊里也多了些低低的议论和叹息。

“这么快？一点风声都没有……”

“听说手续早就办好了，只是以浠很低调。”

“唉，以后就少了一道风景线了……”

“他这种水平，去国外肯定发展更好！”

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，扎在季栗的耳膜上。她坐在自己的角落，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期末试卷，手指却冰冷僵硬。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比她预想的更快，更猝不及防，也更……决绝。他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一声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。是啊，她算什么？一个早已被他隔绝在外的、古怪又疏离的陌生人罢了。

离校的最后一天，天气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。课间休息时，夏以浠的座位周围罕见地围了不少同学，气氛有些感伤。季栗坐在原位，背脊挺得僵直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目光死死盯着摊开的书本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能清晰地听到那边传来的、他依旧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告别话语。

“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。”

“保持联系。”

“祝大家前程似锦。”
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凿在她早已冻结的心湖上。

终于，人群开始散去。夏以浠开始收拾他桌洞里所剩不多的东西。季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破肋骨。一个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叫嚣：去说点什么！至少说一句“珍重”或者“谢谢”！否则，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！

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，几乎要冲破她用理智和恐惧筑起的堤坝。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颤抖，想要站起来。

然而，另一个更强大、更冰冷的声音立刻将她按回原地：说什么？以什么身份？一个疏远了他半年、拒绝了他最后一次善意（竞赛名额）的、不知好歹的同学吗？他或许早已忘了那个曾经需要他讲解物理题的角落里的女孩。此刻的靠近，除了暴露自己的狼狈和可笑的留恋，还能得到什么？是怜悯？还是更深的尴尬？

自尊和自卑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，死死缠绕住她的喉咙，让她动弹不得。她只能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，用眼角的余光，贪婪地、绝望地捕捉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。

夏以浠收拾好东西——一个看起来并不张扬但质地极好的背包。他站起身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，最后，在那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

季栗的心跳骤然停止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她猛地低下头，几乎将脸埋进书本里，所有的表情都隐匿在文字中，也隔绝了那道目光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，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、也不想解读的复杂情绪。也许是最后的告别？也许是彻底的失望？也许……只是毫无意义的掠过？

时间仿佛被拉长，每一秒都是煎熬。终于，她听到脚步声响起，不疾不徐，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。那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，每一步都带来钝痛。

就在脚步声即将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，季栗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用尽最后一丝勇气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头。

视线穿过稀疏的人影，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熟悉的、干净的白衬衫，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，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。那背影在教室门口的光影里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犹豫，又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
季栗的呼吸屏住了。她甚至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仿佛想要回头。

**然而，他没有。**

那短暂的停顿之后，他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教室外的走廊拐角。

干净，利落，如同他讲解题目时的风格，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或迟疑。

他走了。

真的走了。

带着他琥珀色的眼眸，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，带着他那句“大洋彼岸”的遥远目标，彻底走出了她的视线，也走出了她兵荒马乱的高中时代。

季栗僵硬地坐在原地，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。教室里残留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眼睛干涩得发疼，却没有一滴眼泪。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，冷风呼啸着穿过，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。

她亲手推开了他。

她亲手拒绝了靠近的机会。

她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，都懦弱得无法说出口。

这就是她选择的路。用疏离筑起高墙，用沉默埋葬悸动，用卑微的自尊换取一份自以为是的“安全”。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，可以承受失去。可当失去真正降临，她才知道，那痛楚远比想象中更尖锐，更绵长。

窗外的天空，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，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冬雪。季栗慢慢地、慢慢地低下头，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眼前摊开的书本上。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、扭曲。

她拿起笔，用力地、一笔一划地，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：

“季栗。”

然后是：

“靠自己。”

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，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。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而出，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纸上，迅速晕开了墨迹，模糊了那三个字，也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。

她趴在冰冷的课桌上，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，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、困在自缚之茧中绝望挣扎的幼蝶。

没有光的世界，彻底降临了。而她唯一能抓住的，只剩下手中这支笔，和笔下这条注定布满荆棘、需要她独自一人走到黑的路。

高中时代的故事，在一场无声的崩溃和一个冰冷的誓言中，落下了沉重的帷幕。季栗将自己彻底封入了名为“靠自己”的茧中，等待着未知的、或许残酷的破茧时刻。而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少年，已如流星划过她的天际，坠入了遥远的大洋彼岸，再无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