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的惯用手段。用金钱来粉饰太平，用命令来掩盖心虚，用贬低来确立高位。他将她定义为一个听话的物件，只要给足了养料，就该闭嘴，就该懂事。

若是以前，阮棠或许会争辩，会质问他置自己于何地。但现在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黑卡，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文物。

她走上前，伸出手。

她的手很漂亮，指节修长，但指尖却因为常年接触修复用的各种化学试剂，显得有些粗糙，指腹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茧。

这只手，曾无数次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，也曾小心翼翼地修复过无数国宝级的珍品。

此刻，这只手平静地拿起了那张冰冷的黑卡。

周宴礼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看，只要给够了台阶，她总是会下来的。

然而，下一秒，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。

因为阮棠握着那张卡，指尖因为用力，指节泛起了森森的白。那张象征着无限权力的黑卡，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张卡片，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，或者，是一份签了字的卖身契。

她没有看他，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卡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又冷得像冰：“好。我会挑最好的。”

最好的补品，送给最“尊贵”的客人。

最完美的赝品，送给最“深情”的丈夫。

周宴礼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，只当她是终于学会了顺从，挥了挥手，不耐烦地说道：“出去吧，我还有事。”

阮棠转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。她握着那张卡，一步步走出书房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，却流不出一滴血。

走廊的灯光昏黄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没有回卧室，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主宅西侧的独立修复室。

这里是她的领地，也是她这三年来唯一的避难所。

“滴——”

指纹锁认证通过，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。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、矿物颜料和特殊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这曾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，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窒息。

她没有开大灯，只打开了工作台上方的一盏冷光灯。

光束垂直打下，照亮了工作台正中央的那件器物——那是她最近在负责修复的一件战国时期的青铜提梁卣。

器身布满了斑驳的铜锈，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但在她的巧手下，那些裂痕已经被填补、打磨、做旧，从肉眼上看，几乎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。它依然华丽，依然庄重，仿佛千年前的辉煌从未逝去。

只有阮棠知道，在那些精美的纹饰之下，是永远无法复原的裂隙。它不再是一件完美的器物，它是一个残次品。

她的目光从青铜器上移开，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。

就是这双手，刚刚接过了那张用来封口的黑卡。

就是这双手，曾试图去修补一段早已从内里腐烂的婚姻。

她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。

她走到水槽边，拧开水龙头，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双手，一遍又一遍，仿佛要洗掉什么脏东西。

水流声中，她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，充满了自嘲与决绝。

“残次品……”她对着空气，轻声呢喃，声音消散在空旷的修复室里，“就该被扔掉。”

无论是那件青铜器，还是这段婚姻。

她擦干手，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台加密的卫星电话。这是她为了联系海外的文物交流机构特意安装的，线路经过多重加密，绝不会被周家的监控网捕捉到。

她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，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男声：“货到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