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等我跑到墓地,只见弟弟的血肉被狗刨的七零八落。
我的情绪彻底崩溃,身体忽然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,瘫坐在地。
随后赶来的裴明海看到眼前这一切,也傻眼了,他不相信散落一地的烂肉碎骨曾是我的弟弟。
“秦小枫,这是你找人做的道具,对不对?”
“你弟前段时间还活蹦乱跳,还说要去山上打野味给我吃,这怎么可能?不,这都是假的!”
我的心里全是对他的愤怒和怨念,见他还在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问我,我的情绪终于如火山般爆发。
我发疯一样地拉着他,指着地上残缺不全的身体:
“你说,这是假的吗?你告诉我,世上谁人能做的如此逼真?”
走近后,现场充斥鼻腔的血腥味,腐烂味和满地血肉模糊的残块,让裴明海的脸煞白无比。
跟在他身后的毕春娘在看到这一幕后,直接吐了出来。
他跳着脚,使劲地否认:
“不是的,我找人调查过,你弟弟就是没死!”
我忽然像听到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,笑到眼泪都流出来: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?!”
裴明海被我怼得无语,就在他开始准备仔细检查尸块的时候,毕春娘一脚将弟弟的残尸踢到一边:
“能是什么?当然是你用牛羊猪马的肉做的,他们都有血腥味,放久了也有腐烂的味道,这有什么难的吗?”
然后,她抱着裴明海的胳膊竭力阻拦:
“裴公子,你不要相信这个恶毒女人的话。”
“你想想,她为什么要做成被恶狗刨出来的样子,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根本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残体。”
她这句话一出,原本已经开始自我怀疑的裴明海再次认为是我别有用心。
他面露凶光地看着我:
“你这个恶女人,为了戏耍我居然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。说,你到底把你弟藏哪儿了?又给了五伯多少钱?居然还请他出来帮你。”
然后一把扯下我身上的包袱:
“你还有脸拿那一百两,我全都扔了也不会再给你一两!”
“再说,你怎会没钱?那个端砚少说也要几百两,你不也轻轻松松送给我了吗?”
此时,包袱里的那台端砚再次掉地,碎得比上次还厉害。
我绝望地看着,知道它再也无法粘合上,如同我跟他的感情,碎成了渣。
他以为抢走银两我会跟他闹,跟他吵,哪知我只是默默盯着他,将事实全盘托出:
“裴明海,你的端砚是弟弟上山打老虎换的,但他并不知道这只老虎是刺史公子甄成豢养的宠物,它偷跑出来正好被我弟撞见,我弟杀了它卖钱,才给你买了砚台。
“为此,我弟也受了重伤,这些我们都瞒着你,只是不想你内疚,不想你担心。”
“可甄成知道后便没有放过他,伙同知县大人一起将他关入大牢,日夜严刑拷打,我跟你借钱,就是去看他,想打通关系,让狱头对他好些。”
“可你呢?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,不让我打点,不让我给他看病,就连死了,你都不愿拿出点钱当安葬费。”
6
他见我如此泣不成声,裴明海刚想伸手安抚我,毕春娘马上提出疑问:
“如果你弟真死了,那你为什么还想拿这一百两?分明就是演戏给我们看!口口声声为了救弟弟,结果,还不是想自己拿钱!”
“哼,真不知道你弟如果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姐姐,会不会难过!哦,不会难过,你们姐弟俩还要一起分赃的,对不对?”
我气急攻心,想都不想,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:
“说我可以,不准说我弟!”
裴明海见我打她,立刻将她护在身后:
“我真希望你弟在现场,好好看看自己眼里温柔善良的姐姐是如何的嚣张跋扈,见钱眼开!”
看着他如此不相信自己,我低头笑自己傻,也笑弟弟的痴。
自从救了裴明海,家里的负担就重了很多,但弟弟却根本不在意。
他总是安慰我:
“姐,别皱着眉头,不好看的。”
“不就是多一张嘴的事吗?我以后多上山,多打猎,裴哥哥无家可归,比我们还要可怜,我们得好好待他。”
后来,他见我们情投意合,更是开心,他觉得从此以后多了一个能爱姐姐的人。
所以,哪怕那方端砚昂贵无比,为了让裴明海开心,弟弟也毅然决然地上山。
如果没有遇见他,我想我们姐弟俩应该还在一起,其乐融融。
我悔恨地闭上眼睛,真的不想再看裴明海一眼。
虽然弟弟不是他亲手所杀,但他也逃不开罪责。
裴明海这时才忽然想起跟我成亲后,有段时间弟弟确实在家躺了很久才下地。
那时,姐弟俩都说冬天到了,野兽少,在家待上个把月再上山不迟。
那时,他还心存埋怨,觉得弟弟就是看自己已经娶了他姐姐,打算从此以后不劳而获,啃他这个姐夫了。
原来……
看着沉默的裴明海,毕春娘阴恻恻的笑声再次骤然响起,她一边拍着巴掌,一边说:
“这个故事编的可真好,可惜啊,你一个乡野村妇不懂本朝律例,老虎乃朝廷命令禁止豢养的,刺史大人又怎会知法犯法?”
“哼,还打死老虎去卖钱,你弟弟真有这本事,还能被关进衙门?早自己越狱出来了。”
她的话提醒了裴明海,他刚要缓和的表情里多了几分质疑:
“没错,春娘说的对,小枫,你就不要再狡辩了,让你弟弟出来吧。”
我绝望地摇摇头:
“就是因为刺史家知法犯法,我弟既然知道老虎是他们家的宠物又怎么会放过?”
“县衙里,一次有一次的严刑换谁都受不住,更何况,他打虎时留下的旧伤都未痊愈。如何反抗的了?又如何越狱?”
见裴明海还是不太相信,我拿出弟弟临时前手里紧拽的一点带血破布交给他:
“你既是权贵,自然认得这个,看看这个用血印出来的图案是不是刺史家的腰牌?”
“试问,一个高高在上的刺史公子无事怎会去大牢?我弟一个寻常百姓孩子,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来接触,又怎么可能接触的到这个东西?”
裴明海接过破布,只看了一眼,瞳孔立刻紧缩起来。
7
毕春娘见我有实证,立马紧张:
“裴公子,不要听她胡说,谁知道这个腰牌是不是贱人捡的或者偷的?”
“闭嘴!”裴明海吼了她一声。
他开始陷入沉思,而我则慢慢朝弟弟遗骸走去,我要一点点把它们再收集起来,让他入土为安。
裴明海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有些于心不忍,他上前拉住我再次确认:
“小枫,这,这真的是弟弟?”
我愤怒地甩开他:
“事到如今,真不知道你是不想相信还是不敢相信,反正他也不是你的弟弟,但是他何罪之有?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,便落得如此下场!”
“他才多大?他还没娶妻生子,他还没看尽这人间繁华,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姐夫,姐姐开心而已!”
我越说越激动:
“裴明海,我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救了你,就是爱上你,如果没有你,我弟弟一定还活着!”
“他死不死,与你无关,你让我现在好好安葬他,好不好?不要再来烦我!”
裴明海嚅嗫了一下嘴唇,终于放开了我。
就在即将转身之际,一个熟悉的纹身吸引了他的主意。
他定在那里许久不动。
他认识那个纹身,那个纹身是弟弟自己纹上去的,独一无二。
他的心开始剧烈的慌乱,赶紧跑到其他残尸附近,仔细辨认后,他终于相信,这个是我的弟弟。
不是牛羊肉做的,更不是手工道具。
他睚眦俱裂地冲着下人们吼道:
“到底怎么回事,我不是让你们去调查了吗?”
下人们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:
“主子,不是我们要隐瞒你,而是春娘说以后她就是少奶奶,而且,我们看您也特别宠她,这才信以为真。”
“是她让我们说夫人的弟弟没死,并咬死夫人只是想跟你要钱。”
下人的坦白让毕春娘的腿一下子软了,她抬起头,正好跟裴明海的眼神对上,她慌忙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:
“裴,裴公子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这个女人就是心怀不轨,为了算计你,贪图你的钱财才嫁给你,我不想你再跟她纠葛,这才买通了下人,我都是为了你好啊,裴公子。”
“妾身对你一往情深,句句真话,天地可鉴!”
“天地可鉴!”裴明海上前一步,直接将她踹倒在地:
“你明明知道事实真相,却故意隐瞒不报,是对我深情?”
“你这种隐瞒,让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,绝情背义的小人,这难道是爱我?”
“毕春娘,我看你是一介女子,不跟你计较,但你死罪可逃,活罪难饶!”
“来人,给我把这个贱人重新扔回妓院,告诉老鸨,给她最下等的生意,我要让她今生生不如死,这就是玩弄我的下场!”
毕春娘听完,吓得魂飞魄散。
她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,一个劲给裴明海磕头:
“我求求你了,裴公子,那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,老鸨她就是个恶魔,我如果回去,她一定会打断我的腿,将我塞给最下等,最肮脏的男人蹂躏,我不可以啊。”
“我只是太爱你了,裴公子,我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你,这才故意做实秦小枫为了骗财的事实,但说到底,都是一个情字害的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见她苦苦哀求,但裴明海丝毫没有可怜她的意思,她赶紧掉头看向我:
“秦姐姐,我们都是可怜的女人,你帮我跟裴公子求求情,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。”
我冷冷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,但恶人自有恶报。
指着地上的弟弟,愤怒地说:
“他难道不可怜吗?”
“你坏事做尽,却还有机会求饶,可他呢?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下,日夜被虫子啃咬!”
最终,任凭她哭得多么悲伤,还是被相府的下人无情地拖走。
9
送走毕春娘后,裴明海让其他下人也都离开,他想单独跟我说说话。
此时,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,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走到我的身边蹲下,眼里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悔恨:
“小枫,对不起,是我错了,我不该相信她,你原谅我好不好?我们一起好好安葬弟弟。”
“你滚开,我再也不想看见你!”
我冲他歇斯底里地喊着:“你道歉有什么用?我弟弟能回来吗?你有本事让我弟弟活过来,让他亲自原谅你。”
裴明海被我眼里的恨意吓到,他忽然给我跪下:
“小枫,是我错,千错万错都是我错,可我也被蒙在鼓里,我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看着高高在上的首辅之子给我跪下,我忽然笑了:
“跟我这装穷书生,有意思吗?裴大公子?”
“你我之间究竟是谁在骗谁?又是谁在演戏?你的下人蒙骗了你,但如果不是你陷入她的温柔陷阱,又怎么会让下人见人下菜碟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说了,你我从此恩断义绝!”
此时,暴雨倾盆而下,仿佛老天爷也在感叹天地不公,为富不仁。
他哭喊着求我原谅,双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中滑落。
无法挽回的错误已经发生,他深深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,
可我却看都不再看他,任凭雨水打在我的身上,脸上,轻轻将地上散落的残块一点点收集起来。
脑海里闪现他活蹦乱跳,稚气未脱的样子,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,我都无法将眼前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联想到他。
我的心抽得生疼,这可是我的弟弟,那个温暖,阳光,明媚的弟弟啊。
我一边收拾,一边呜咽:
“弟弟,别怕,姐姐来了,是姐姐对不起你,没照顾好你……”
裴明海见我一点点捡起弟弟,他也跑过来帮忙,我再次推开他:
“你不要碰他,你也是杀死他的帮凶,你不配!”
裴明海绝望地看着我,他完全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,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恨意消减,也能减轻自己的罪孽。
他的手在雨里微微颤抖,这种生不如死的自责,如一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上来气。
我就这样一点点捡,究竟用了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
只知道从早捡到了晚上,又从晚上干到了白天,一座新的坟墓才重新弄好。
我力竭地靠在他的坟头,拍打着土堆,如同他小时候,我哄着他睡觉一样:
“弟弟,你安息吧,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到你。”
裴明海就这样站在那里,看了我整整一个晚上,一动不动。
正当他想再说什么的时候,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。
“小心!”
裴明海大喊一声,他朝我飞扑过来。
等我朝他看去的时候,他的肩膀已经中箭。
一队人马从不远处驰来,为首的竟是杀害我弟的凶手,甄成,而跟在他身后的人,就是县令。
此时,甄成手里拿着弯弓,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:
“呵呵,裴明海,你爹朝堂之上跟我爹一直剑拔弩张,如果今日,我让你们裴家断子绝孙,老相爷会不会直接气死?”
“我如果帮我爹少了一个政敌,你说,他会奖励我什么呢?是几只老虎呢?”
我听到老虎两字,马上怒火中烧:
“你身为刺史之子,枉顾国家法度,还草菅人命,甄成,你不会有好下场!”
“呦呦呦,”他笑得幸灾乐祸:“你就是那个贱民的姐姐吧,怎么?你弟弟死了不够,你还来触我的眉头,信不信我一会儿就送你们姐弟俩好好团圆!”
“哼,他一个贱民,也配跟我的宠物相提并论,十条命都不够抵的!”
见他威胁我的性命,裴明海强忍疼痛护在我的身前,冷冷地问:
“甄成,你可知道杀死我是什么后果?”
“后果?我甄成做事从来不看后果,只看心情,”他骑着马,俯下身子:“不过我倒是没想到,首辅之子倒是一个情种,为了一个女人,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。”
“可惜啊,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,起码,毕春娘不是。”
10
“毕春娘?!”裴明海瞬间明白了,他咬牙道:“是她告诉了你我们的位置?”
“是啊,我就让你当个明白鬼,你重新把她送回妓院,还让她受那种磨难,她不恨你都难,自然告诉了我,怎么样?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裴明海嘴角一扬:“她,死了?”
甄成头一歪,仿佛在说杀一只鸡一样:“对啊,爷也是做好事,她那么活着倒不如死掉,再说,小爷怎么可能让人知道,你,首辅之子,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?”
裴明海立马看向县令:“难道你也敢冒这样的杀头之罪?”
县令脸色十分难看,被他的眼神镇住。
甄成见他还想说服县令,他哈哈大笑后说道:
“你可小心说话,从你帮我搞死那个小孩开始,你就已经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,此时,你已无路可退。”
县令考虑再三后,一狠心,手在半空一扬;:“杀!”
只听一声令下,他身后的打手一拥而上,眼看就将我们二人团团包围。
裴明海一声响指,瞬间从树林里走出不少的人。
甄成眼神慌了:“这,这是……”
裴明海不屑地看向他:“你以为我相府暗卫都是吃干饭的?”
见事情败露,县令第一时间跪在了地上:
“裴公子,都是他威逼下官干的,下官一家老小受他威胁,我不敢不干啊。”
见县令如此没有骨气,一阵寒光闪过,县令便人头落地。
甄成擦了擦剑上的血迹,朝他呸了一口:
“狗就是狗,果然没骨气!”
他再次对手下人喊:“给我杀,谁杀了他们两人,少爷我奖千金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那些不知死活的人开始蜂拥而上。
可惜,他们终究没有打赢训练有素的相府人马。
半死不活的甄成见大势已去,竟也没了刚才的气势,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。
裴明海面无表情地拿起刀,我忽然喊住:“慢着!”
甄成以为我要求情,赶紧朝我爬了过来,磕到额头鲜血直流:
“姐姐,我错了,我一时头脑发热才干出伤害你弟弟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,你饶了我的狗命,我有很多钱,很多钱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“钱?”我冷笑着。
“不如,你带下去花,可好?”
我话音未落,从怀里抽出刚才挖坟用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,瞪着眼睛,死不瞑目。
看着他缓缓倒下,我心里长舒一口气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:
“弟弟,姐姐终于给你报仇了,你好好安息。”
不久,刺史罪行暴露,皇上下旨见他们全家流放,永不回京。
头七那天,我带着弟弟最喜欢吃的饭菜,还有香烛来到他的坟头。
裴明海早早在那里等着我了。
一看到我,他眼里有了一丝微光:
“小枫……我终于又见到你了。”
他大步上前,略有激动:
“我们重归于好,如何?我不想失去你,你如果还有气,打我骂我都可以,好不好?”
“裴明海,我弟不会愿意见到你,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他的安宁。”
“小枫……”
“什么都不要说了,破镜不再重圆,裴公子,你光风霁月,大好前途,何必浪费在我一介平民身上。我也要离开京城,替弟弟去看看他最想看的大千世界。”
“不要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他激动地将我揽入怀里。
“裴明海,你我之间有杀弟之怨,杀子之仇,难道你都忘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他的手松开,无力垂下。
我转身离去,声音飘在空中:“你我缘尽……”
多年以后,裴明海成了一代明相,终生未娶。
而我,也遍历山川湖海,绘成祖国山河图,流传万世。
「全文完」
看了随遇而安的这部小说《覆水难收相思残》,感觉自己摇身变成了爱情专家,譬如:世上最牢固的感情不是“我爱你”,而是“我习惯了有你”。彼此依赖,才是最深的相爱。你服不服?!不服来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