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寒意更甚。
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，一道极轻、极缓的脚步声，突兀地在殿外响起。

楼寄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那脚步声很熟悉，沉稳而有力，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是谢离鹤。

他去而复返了。

楼寄雪的呼吸一滞，旋即强迫自己放缓，甚至装作熟睡时的绵长。她不敢动，甚至不敢睁眼，全身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，敏锐地捕捉着黑暗中的一切动静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，一道高大的黑影侧身闪入，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夜行的猫，与白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摄政宰相判若两人。

他反手合上门扇，隔绝了殿外的风雪，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谢离鹤站在门口，适应着殿内的昏暗。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。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姿，他眼中那层终日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，流露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与……怜惜。

他缓步走近，每一步都踏在楼寄雪紧绷的心弦上。

他在榻边站定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，将他紧抿的薄唇和紧锁的眉头勾勒得清清楚楚。白日里那些刻薄的言语、冷酷的命令，此刻在他脸上找不到半点痕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。

楼寄雪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在她身上缓缓刮过。

忽然，一只大手伸了过来。

楼寄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瑟缩，她死死压抑住本能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来维持这具躯壳的“沉睡”。

那只手并没有落下重掌，也没有掐住她的脖颈。它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，似乎在犹豫，最终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珍重，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。

指尖的触感冰凉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，那是属于活人的温度，而非兵刃的冷酷。

指腹粗糙，带着常年握笔、握剑留下的薄茧，轻轻摩挲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。那动作极尽温柔，却又因为主人的克制而显得无比笨拙与颤抖。

楼寄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这不是羞辱，不是折磨。这是一种……她几乎不敢置信的触碰。

黑暗中，她听到了他极轻的、压抑的叹息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破碎的沙哑。

“……阿雪。”

两个字，轻若鸿毛，却在楼寄雪心底炸开了惊雷。

阿雪。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谢相，她还不是深宫弃妃时，他唤她的名字。

楼寄雪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，腥甜的血气在舌尖蔓延，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颤栗。她不敢动，甚至不敢呼吸，生怕惊碎了这荒诞的一幕。

他恨她入骨，恨不得让她殉葬，让她断子绝孙。为何会在此刻，用这样的眼神，唤着她的小名？

那只手在她脸颊上停留了许久，仿佛在确认什么，又仿佛在汲取她身上仅存的温度。最终，它像是被烫到一般，猛地收了回去。

谢离鹤直起身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到楼寄雪根本无法解读。随后，他转身，几乎是仓皇地、急促地离开了大殿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