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在落地窗上，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。

沈清辞站在创意园区设计公司的楼下，手里紧握着刚刚通过终审的项目方案。手机屏幕上是三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：“明轩，下午四点，老地方见，有重要消息告诉你。”

没有回复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份象征着职场飞跃的文件小心收进提包。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——她晋升为项目总监的任命书就压在文件最下方。她想第一时间与顾明轩分享，想看到他眼中为她的骄傲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今天是他们相识五周年的纪念日。

出租车停在熟悉的酒店门前，沈清辞看了眼手机。四点十五分，她迟到了，因为最后的方案调整耽搁了些时间。顾明轩最讨厌迟到，她心里有些懊恼。

“清辞**？”酒店门童认出她，脸上带着热情又有些奇怪的笑容，“顾先生已经在玫瑰厅等您了。”

玫瑰厅。那是三年前顾明轩向她求婚的地方，也是他们今天预定好要敲定订婚宴细节的场地。沈清辞心头一暖，或许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惊喜，所以才没回信息。

她提着裙摆走向长廊尽头的双开门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时，里面隐约传出的笑声让她动作一顿。

是妹妹沈若瑶的声音。

“姐夫，这样不好吧...姐姐马上就要到了...”

“怕什么，她从来都是迟到的。再说了，我们只是提前庆祝一下，你不觉得这个姿势拍照更好看吗？”

顾明轩的语调轻快而亲昵，是沈清辞许久未曾听到的温柔。

门缝透出的光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线，沈清辞像被钉在原地，手指僵硬地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
玫瑰厅内，原本为订婚宴准备的心形花墙前，她的未婚夫正从身后环抱着她的亲妹妹。沈若瑶穿着她上周刚买的那条香槟色连衣裙——沈清辞记得顾明轩说过这条裙子太艳，不适合订婚宴穿。

而现在，沈若瑶穿着它，背贴着顾明轩的胸膛，两人对着手机镜头笑得甜蜜而刺眼。

“咔嚓”的快门声后，沈若瑶转过身，双手自然地勾住顾明轩的脖子。

“轩哥哥，你说姐姐要是知道我们...会不会生气呀？”

“她？她那么懂事，会理解的。”顾明轩低头吻了吻沈若瑶的额头，“再说了，等我们订婚后，我会慢慢跟她说清楚。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带出去应酬、能帮我交际的妻子，不是整天埋头画图的工作狂。”

“可姐姐很爱你呀。”

“爱？呵。”顾明轩的冷笑像一把冰锥，“她爱的是‘顾家未婚妻’这个身份带来的安全感。你不觉得吗，若瑶？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，她比谁都渴望攀附一个依靠。”

沈若瑶娇笑着捶他：“你好坏哦。”

“我还有更坏的呢——”顾明轩一把将沈若瑶抱起，在原地转了个圈，“举高高，不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吗？”

“呀！放我下来，讨厌！”

“就不放，你这辈子都别想逃了。”

旋转的身影在沈清辞模糊的视线中扭曲变形。她扶着门框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，胃里翻涌着一股灼热的酸楚。

“砰——”

手提包掉在地上，文件散落一地。

厅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。

顾明轩放下沈若瑶，两人同时转身。沈若瑶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化为无辜的惊讶：“姐姐？你怎么...这么早就来了？”

“早？”沈清辞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，“我打扰到你们了，是吗？”

顾明轩皱起眉，那表情是沈清辞熟悉的不耐烦：“清辞，别用这种质问的语气。若瑶只是来帮我看场地布置，我们拍几张照片而已。”

“抱在一起拍？举高高拍？”沈清辞走进厅内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，“顾明轩，今天是我们选订婚宴细节的日子。我发信息告诉你我升职了，我一路赶过来想和你分享，而你和我的妹妹在‘提前庆祝’？”

沈若瑶急忙上前，想要拉沈清辞的手：“姐姐，你误会了——”

“别碰我。”沈清辞甩开她的手，香槟色裙摆在眼前晃动，刺得眼睛生疼，“这条裙子，是我买的。”

场面安静了几秒。

顾明轩的耐心似乎耗尽了：“一条裙子而已，若瑶穿着比你合适。沈清辞，你能不能别这么小题大做？总是这么较真，很没意思。”

“小题大做？”沈清辞重复这四个字，突然笑出了声，笑声里却全是碎裂的痕迹，“那我们五年的感情算什么？我们计划的未来算什么？顾明轩，你看清楚，我是你的未婚妻！”
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
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沈清辞僵住，缓缓转头。她的父母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，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，脸上是她熟悉的、面对沈若瑶时才会有的温柔笑容。

“妈...爸？”

沈母避开她的目光：“清辞啊，其实明轩和若瑶的事，我们早就知道了。感情这事强求不来，明轩既然喜欢的是若瑶，你就...成全他们吧。”

“成全？”沈清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妈，我才是您的女儿。顾明轩是我的未婚夫，你们让我成全他和若瑶？”

沈父清了清嗓子，语气严肃：“清辞，你要懂事。明轩已经说了，他会给你补偿。顾家和沈家的联姻不会变，只是换个人而已。这对两家都好。”

“对我不好！”沈清辞的声音终于崩溃，“你们考虑过我吗？考虑过我的感受吗？从小到大，什么都是若瑶的——你们的关心是她的，夸奖是她的，现在连我的未婚夫也要变成她的？”

“够了！”顾明轩厉声打断，“沈清辞，你看看你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涵养吗？我需要的妻子是若瑶这样温柔得体的，不是你这种只知道工作、毫无情趣的女人。”

沈若瑶适时地依偎进顾明轩怀里，小声啜泣：“姐姐，对不起...我知道我不该...可是爱情控制不住...”

“好一句‘控制不住’。”沈清辞环视四周——她的未婚夫拥着她的妹妹，她的父母站在对面，眼神里写满了让她“识大体”的期待。

多么完美的一家人。

只有她是多余的。

她弯下腰，一点点捡起散落的文件。项目方案，晋升通知，还有她为订婚宴手绘的设计草图——每一页都记载着她对未来的愚蠢幻想。

“清辞，”顾明轩看着她，语气软了些，“我会给你一笔钱，足够你过得很好。我们好聚好散，别闹得那么难看。”

沈清辞直起身，目光扫过每个人。她没有哭，只是觉得空，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那种空。

“顾明轩，你知道吗？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，“今天我来，是想告诉你我升职了。我想说，以后我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了，我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。”

她扬起手，将那些纸张全部抛向空中。白色的纸页纷纷扬扬落下，像一场迟到的葬礼。

“现在不需要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身后传来沈母的呼唤：“清辞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——”

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一切声音。

沈清辞没有去坐电梯，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一步步走下楼梯。直到走出酒店后门，踏入那片精致的英式花园，她的双腿才像失去所有力气般软下来。

雨还在下，比刚才更大了些。

她坐在湿漉漉的长椅上，昂贵的礼服裙摆浸入积水也浑然不觉。手机在震动，屏幕亮起又熄灭——顾明轩的未接来电，沈若瑶的短信，母亲的语音留言。

她一个都没接，只是盯着地面水洼里破碎的倒影。

原来五年的感情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被抹去。

原来血脉相连的家人可以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。

原来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，不过是个笑话。

“**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
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。

沈清辞没有抬头，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这副狼狈的模样。

一方深蓝色的手帕却递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内。布料考究，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。

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——黑色西装的袖口平整无褶，再往上，是一张成熟而冷峻的脸。男人约莫四十岁，眉眼深邃，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。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，站在雨幕中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。

“雨大了，会着凉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好奇，仿佛只是陈述事实。

沈清辞看着那方手帕，又抬头看了看男人。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投来同情或探究的目光，只是平静地等待着，像在完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。

鬼使神差地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的废墟中破土而出。

她接过手帕，没有擦脸，而是紧紧攥在手心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混合着某些温热的液体。

“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您结婚了吗？”

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沈清辞站起来，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，寒冷刺骨。但她站得很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“如果您需要一个妻子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，“比如我这样的，您愿意考虑吗？”

雨声哗啦，花园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。

男人沉默地注视着她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撑的躯壳，看到里面那个破碎的灵魂。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
终于，他开口，声音比雨更凉，却带着某种决定性的力量：

“理由？”

沈清辞笑了，那笑容破碎而艳丽：“因为我刚刚一无所有，所以什么都可以失去，也什么都敢做。”

男人收起伞，雨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肩头。但他毫不在意，只是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名片，递到她面前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到我办公室。”

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。

顾长渊

沈清辞的手指在触到名片时猛地一颤。

顾。

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。

她抬头，想从男人脸上寻找答案，但他已经转身离去，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
只有那张名片，和手心里紧握的深蓝色手帕，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沈清辞站在雨中，低头看着那个名字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越来越响，最后化为无声的颤抖。

顾长渊。

顾明轩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、手段凌厉的父亲。

命运开的这个玩笑，未免太过讽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