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疆的晨雾还没散透，木楼里的光斜斜切过空气，落在架子上那只乌木蛊罐上。封魂指尖刚触到罐身的刻纹，心就先沉了半分——往日里该贴着罐壁微微震动的暖意，今天竟半点也无。

他深吸口气，指腹扣住罐口的银环，动作慢得像是在跟什么较劲。五年了，这只本命蛊是他从虫卵开始养的，每日以精血喂养，罐身上的百毒纹都被蛊虫的气息浸得发亮，本该是他一周后圣子选拔最稳妥的底牌。

银环“咔嗒”一声弹开，封魂掀开罐盖的瞬间，瞳孔骤然缩紧。

空的。

罐底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早已干涸的精血残渣，连半只蛊虫的影子都没有。他甚至伸手探了探罐壁，凉得像块死木，没有丝毫活物停留过的痕迹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封魂的声音发紧，指尖攥得罐身微微发烫。圣子选拔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，没有本命蛊者直接除名，他这五年的心血，难道就这么凭空没了？他闭着眼凝神感应，丹田处本该与蛊虫相连的那缕气息断得干干净净，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线——他连再催生出一只新蛊的时间都没有，一周，太短了。

乌木罐被他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，罐身上的毒纹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狼狈。

而此时的山林里，锦烛夜正跑得鸡飞狗跳。

他现在完全是副大公鸡的模样，油亮的羽毛被体内的灼热烤得炸开，连鸡冠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。肚子里像是吞了团火炭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，每跑一步，眼前的树影就晃得更厉害，晕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“该死……早知道那蝎子不能乱吃……”他含糊地咕哝着，爪子把地上的草叶抓得乱七八糟。那只肥硕的毒蝎看着通体发黑，他以为是普通的百年毒虫，哪成想吞下去没半个时辰，肚子就开始烧。

更要命的是，这股火还在往骨头缝里钻，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——找那个养蛊的**！这破蛊虫的主人到底在哪？再找不到，他迟早要被自己这本命蛊的反噬烧熟！

“啊啊啊啊——这破蛊虫谁的啊！怎么还会着火！”

锦烛夜疼得仰头叫了一声，声音里满是暴躁的破音。

而木楼里的封魂，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乌木罐。

那道又急又躁的声音，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，而是直接撞进了他的脑子里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。他愣了愣，随即心头一震——这气息……和他丢的那只本命蛊，竟有几分相似？

是错觉吗？

封魂还没理清思绪，脑子里突然又响起一道声音，这次的语气更冲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：

【**你在哪！】

同一时间，山林里的锦烛夜也猛地刹住脚步，鸡头僵硬地转了转。那道冷沉沉的声音，同样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、属于蛊主的气息。

他的肚子好像没那么烧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强烈的烦躁——找到了！这**终于有动静了！

封魂握着空罐的手紧了紧，目光扫过窗外还没散的晨雾，脑子里的声音还在隐隐回荡。他能确定，那声音的主人，就是他那只丢了的本命蛊。只是……哪有蛊虫会说话？还说得这么暴躁？

而锦烛夜已经抖了抖炸开的羽毛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撒开爪子又跑了起来，脑子里的呐喊直接传了过去：

【别躲了！我知道你在那儿！再不来我把你这破蛊烧了！】

封魂：“……”

他养的到底是本命蛊，还是个祖宗？

晨雾还没完全褪尽，木楼前的青石板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“哒哒”声，伴着羽毛扑棱的杂音——锦烛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门口，油亮的黑羽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，鸡冠红得快要滴血，刚站稳就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栽进台阶下的草从里。

封魂刚走到门口，就被这只“不速之鸡”堵了个正着。他皱眉盯着对方：“是你？”

话音刚落，锦烛夜就猛地扑了过来，爪子却在触到封魂衣摆的前一秒顿住——体内那股灼热突然变了味，不再是烧得慌的疼，反倒化成了一阵又麻又软的痒，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。他浑身的羽毛都炸不起来了，连站姿都变得有些佝偻，原本暴躁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水汽，盯着封魂的样子竟带了点可怜兮兮的黏糊。
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帮我……”锦烛夜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还带着点不受控的颤，“身上好热……痒得难受……”

他自己也懵了——明明前一刻还在想找这**算账，怎么一靠近，就被本命蛊的气息勾得浑身不对劲？这分明是蛊虫成年后才会有的**反应，可他化形才没多久，怎么会突然触发？

封魂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眼底的冷意没减半分，反而多了层嘲讽：“帮你？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偷了我本命蛊的东西？”他抬脚往后退了半步，避开锦烛夜伸过来的爪子，“先把我的蛊还回来，我或许还能想办法救你。”

这话像是戳中了锦烛夜的痛处，他猛地抬起头，鸡冠都跟着晃了晃，语气又急又躁，却没了之前的底气：“还什么还！吃了！早就进我肚子里了！”

封魂的脚步顿住了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就是吃了！”锦烛夜梗着脖子，可身上的痒意越来越重，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下去，“那蝎子太香了，我没忍住……谁知道吃了之后，你的蛊就跟着起反应，还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……现在早就消化了，我吐都吐不出来啊！”

他越说越委屈，最后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：“我知道错了……你先帮我好不好？再这样下去，我要么痒死，要么被自己的蛊力反噬死……”

封魂盯着他那副又急又可怜的模样，指尖攥了攥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消化了？他养了五年的本命蛊，就这么被这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“公鸡”吃进了肚子，还消化了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火气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那我没办法了。”

锦烛夜的鸡头猛地一僵，连身上的痒意都忘了大半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没办法。”封魂重复了一遍，眼神里没半点波澜，“我的本命蛊与我精血相连，它没了，我既没法帮你压制**，也没法解你的反噬。你自己吃下去的后果，自己担着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要往木楼里走，却没料到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——低头一看，竟是锦烛夜扑过来，用两只翅膀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。那翅膀上的羽毛还带着热意，蹭得他手腕发痒。

“别走好吗……”锦烛夜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，鸡冠耷拉下来，“我真的快不行了……除了你，没人能帮我了……”

封魂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翅膀，又看了看眼前这只可怜巴巴的大公鸡，脸色更沉了。他养的哪是本命蛊，分明是养了个闯了祸还得他收拾烂摊子的祖宗。

锦烛夜缠在封魂手腕上的翅膀突然发烫，下一秒，他浑身的羽毛竟炸开成漫天细碎的光点，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升温。封魂下意识想推开他，却被一股力道拽着没能撒手——光晕里，原本矮胖的公鸡身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，羽毛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白皙修长的四肢，直到光点散尽，一个裸着上身的少年竟直直跌进了他怀里。

少年皮肤泛着薄红，墨发湿漉漉贴在颈间，眼尾还带着**未褪的水汽，双臂却像藤蔓似的圈住封魂的腰，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
“滚蛋！”封魂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，手忙脚乱想推开怀里的人，语气又急又凶，“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拖去厨房，做成红烧鸡！”

“呜呜呜……不要红烧鸡……”锦烛夜把脸埋在封魂颈窝蹭了蹭，声音软得像棉花，还带着没散的委屈，“哥哥你最好啦，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？”

“……滚！”封魂的手悬在半空，指尖碰到少年发烫的后背，又僵着收了回来。这**化形后竟生得这样好看，眼尾泛红的模样，再配上这黏黏糊糊的语气，让他原本满肚子的火气，莫名憋了大半。

就在封魂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时，锦烛夜突然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我有办法！我当你的本命蛊！你帮帮我好不好？”

封魂愣了愣，随即嗤笑一声：“不是扯淡吗？你是鸡，我怎么把你做成蛊？”

“我不是普通的鸡！”锦烛夜急忙辩解，圈着封魂腰的手臂又紧了紧，“我吃了你的本命蛊，你的精血早就融在我身体里了！而且你能听到我心里想的，我也能听到你的——我们本来就有联系，这跟本命蛊没差啊！求求你了，就试试嘛！”

他说着，还故意往封魂怀里缩了缩，温热的呼吸扫过封魂的颈侧，惹得封魂浑身一僵。封魂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，又想起这**裸着身子贴得这么近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蛊香，原本坚定的心防竟莫名松动了——他确实能清晰感应到对方体内属于自己的气息，而且……这张脸是真的晃眼。

半晌，封魂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冷硬却没了之前的决绝：“好。吃了心蛊，我帮你。”

心蛊能牢牢锁住宿主的气息，一旦种下，锦烛夜的身体就会彻底受他掌控，再也没机会跑掉。

“好！”锦烛夜想都没想就点头，眼里的水汽瞬间散了，只剩下雀跃，“只要你帮我，吃什么都好！”

封魂没再说话，抬手从腰间的锦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玉瓶，倒出一粒泛着红光的蛊虫。他捏着锦烛夜的下巴，迫使他张开嘴，将心蛊送了进去，又咬破自己的指尖，把渗出的精血滴进他嘴里——心蛊需以主人精血为引，才能彻底扎根。

温热的精血滑进喉咙，锦烛夜只觉得体内那股作乱的燥热突然温顺下来，连之前又麻又痒的感觉也渐渐消散。他圈着封魂的手臂松了些，却还是没撒手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不烫了……”

封魂收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少年下巴的温度，他别开眼，语气依旧没好气道：“松开。再抱着，红烧鸡的方子我现在就去找。”

锦烛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，却还是挨着封魂站着，没敢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