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落进灰尘里。

那是苏然最后一次在法律意义上看见他。

回到家，她把***的判决书折好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。结婚证是红色的，判决书是白色的，两种颜色叠在一起，像一床薄被的正反两面。她把它们锁进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里。抽屉关上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。

小谷在苏母怀里睡着了。苏然走过去，把手指放进他蜷着的手心里。他又攥住了。和刚出生那天一模一样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窗台上的落地生根。母株旁边，那些自己脱落的叶片已经长成了几株小小的新苗。它们挤在一起，叶片嫩得几乎透明。阳光从玻璃照进来，穿过那些新叶，在窗台上投下极淡的绿色影子。

苏然想，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三年后的一个下午，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荫里，宋明远会再次出现。他不会说话，只是从他母亲手里接过了孩子。然后他会消失，带着孩子一起。而她会背上那盆落地生根，沿着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手机号的方向，往南走。

但现在她还不知道。她只是站在花店里，看着窗台上那些挤在一起生长的小苗，觉得日子还可以继续过下去。

（第一幕《针》完。）

第二幕 抢

第六章 梧桐树

小谷三岁那年的秋天，苏然给他织了一双袜子。

不是买的毛线。花店包扎花束用的细棉绳，染坏了的，本来要扔掉。她捡回来洗干净，绕成团，用最细的竹针织了三天。棉绳不比毛线，没有弹性，织出来的袜口有点紧，小谷穿的时候要用力拽一下。但他喜欢，因为袜筒上苏然绣了一朵小花。花瓣五片，歪歪扭扭的，用的是染坏的黄色棉绳。小谷管它叫“花袜子”。

每天早晨去幼儿园之前，他自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，两只手拽着袜口使劲往脚上套，拽得满脸通红。苏然蹲下去想帮他，他说不要，我自己穿。然后把脚塞进鞋子，站起来跺两下，抬头看她，意思是“好了”。苏然帮他把鞋带系好。他的鞋带总是系不紧，走几步就松，苏然教了他很多次，他还是只会系第一个结。

幼儿园在花店往东三条街，梧桐街的中段。街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，秋天叶子黄的时候，整条街像被浸在一缸淡金色的水里。苏然每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准时关店，把“暂停营业”的小木牌翻过来，沿着梧桐街走到底，在幼儿园门口等小谷放学。

那天是十月的一个星期四。

苏然到得比平时早了一些。梧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家长，她站在最外面，背靠着树干。树皮被秋阳晒得温热，隔着外套传过来，像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四点五十二。然后铃响了。

孩子们排着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。小班在最前面，中班跟着，大班最后。苏然踮起脚，越过前面家长的肩膀找小谷。他总是排在队伍最后面，因为个子最小，走路也最慢，前面的小朋友走三步他要走四步。老师牵着他的手，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今天画的画——一张皱巴巴的白纸，上面用黄色蜡笔涂了一大团。苏然后来才知道那是向日葵。

她看见了那件黄色的小外套。她前一天刚洗过的，袖口上还沾着他早饭吃的南瓜糊。小谷走出校门，在人群里找了一圈，然后看见了她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是把嘴咧到最大、露出上下两排小牙齿的笑。他松开老师的手，朝她跑过来。那只攥着画的手举在胸前，画纸被风掀得哗哗响。

然后三个人从梧桐树后面冲了出来。

苏然第一个认出的是前婆婆。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薄棉袄——三年前在***门口穿的就是这件，苏然记得那颜色，像凝固的血。她一把抱起小谷，小谷在她怀里愣了一瞬，然后开始挣扎。他扭过头，朝苏然的方向伸出手。

苏然冲上去。

第二个女人拦在她面前，张开双臂像赶鸡一样把她往后推。苏然不认识她，只知道她力气很大，手掌根顶住苏然的锁骨下方，骨节硌进皮肉里。苏然喊“你们干什么”，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在回头。有人停下来看，有人掏出手机，没有人上前。

第三个是宋明远。他从侧面走过来，没有看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