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江南，总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着，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淡青色，朦胧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
吏部尚书路离的府邸，就坐落在金陵城最负盛名的朱雀大街东段。朱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，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愈发温润，却依旧守着尚书府的威严。此刻，府内西跨院的绣楼上，路落雪正临窗坐着，手里捏着一支刚绣了半朵玉兰的银针，目光却越过庭院里被雨打湿的芭蕉叶，落在了墙外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。

她是路尚书的独女，年方十六，生得一副好模样。眉如远黛，眼似秋水，性子却不像寻常官宦**那般骄纵，反倒添了几分书卷气的娴静。路尚书夫妇视她如掌上明珠，教养上从不含糊，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，皆请名师指点。只是微婉对那些阳春白雪的调调，总不如对市井间的烟火气来得上心。

“**，看这天色，雨怕是停不了了。您都在窗边站了半个时辰，小心着凉。”贴身丫鬟青禾捧着一件素色披风，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。

微婉回过神，浅浅一笑，接过披风搭在肩上：“我就是看这雨下得有趣，青石板被洗得发亮，倒像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。

“倒像是先生刚磨好的墨汁，黑亮黑亮的。”青禾是个伶俐的，跟着微婉读过几年书，偶尔也能接上几句。

路落雪被她逗笑，点了点她的额头：“就你嘴甜。对了，我让你打听的那位画师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
“您说的是那位画《金陵雨景图》的苏砚之先生？”青禾眼睛一亮，“前儿个听采买的老刘说，这位苏先生就住在城南的杏花巷，是个年轻的画师，画技好得很，就是性子怪了些，不爱与人打交道，平日里只在巷口的‘听雨轩’里作画。”

“杏花巷……”落雪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线。前些日子在父亲的同僚家中，她偶然见过一幅苏砚之的《暮江独钓图》，画中江风的凛冽、渔翁的孤寂，竟让她这个深闺**也生出几分怅然。那时她便想，能画出这般意境的人，该是怎样一副模样？

“青禾，”路落雪忽然站起身，眼中闪过一丝雀跃，“我们去趟杏花巷吧。就说……就说想去看看那里的雨景，说不定能寻些绣活的灵感。”

青禾有些犹豫：“可是**，外面还下着雨呢，而且……去那种市井小巷，要是被老爷知道了……”

“放心吧，”路落雪拉着青禾的手，语气轻快，“我们悄悄去，悄悄回，爹爹不会知道的。再说了，下雨天，路上人少，谁会认得我呀？”

拗不过自家**，青禾只好找出两把油纸伞，又取了件素雅的布裙让落雪换上，掩去了那身绫罗绸缎的贵气。主仆二人撑着伞，趁着府里人不注意，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
雨丝细密，落在油纸伞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油亮，倒映着两旁斑驳的墙面和探出墙头的绿藤。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，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吆喝声，更衬得这雨巷清幽。

路落雪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让她觉得浑身舒畅。比起府里规矩森严的庭院，她更喜欢这样充满生气的街巷。

“**，前面就是杏花巷了。”青禾指着不远处一个岔路口，巷口的木牌上，“杏花巷”三个字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
两人拐进杏花巷，巷子不宽，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，墙头上探出几枝调皮的杏花，花瓣被雨打落，散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像铺了一层粉色的绒毯。

“听雨轩”就在巷子中段，是一间不大的铺面，没有挂花哨的招牌，只在门楣上简单地写着三个字，笔锋清隽，倒有几分风骨。门口挂着半截竹帘，挡住了些许风雨，也挡住了屋内的景象。

路落雪站在门口，心里竟有些紧张，像是要去见一位久仰的故人。她定了定神，轻轻掀起竹帘，走了进去。

屋内光线有些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烟的味道。靠墙摆着几排书架，上面放满了卷轴和画册，靠窗的位置，摆着一张宽大的画案，案上摊着一张宣纸，旁边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。

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画案前，背对着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，似乎在凝神思索。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，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，身形清瘦挺拔，单是一个背影，便透着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。

路落雪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，生怕惊扰了他。她的目光落在画案上的宣纸上，只见纸上已经勾勒出几笔淡淡的轮廓，正是这杏花巷的雨景，几笔写意，便将雨丝的缠绵、巷陌的幽深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
“好画……”她忍不住低低赞叹了一声。

男子闻声转过身来。

那一瞬间，路落雪觉得周遭的雨声、风声似乎都停了。

他生得眉目清俊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分明，一双眼睛尤其特别，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，深邃而清澈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沉静。只是那眼神里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，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
想必，这就是苏砚之了。路落雪在心里想道。

苏砚之看到门口的两人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他放下手中的笔，微微颔首，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：“二位是……”

青禾连忙上前一步，说道：“先生，我们家**听说您的画技高超，特意来看看。”

路落雪也定了定神，敛衽一礼：“小女子路氏，久闻苏先生画名，今日冒昧拜访，望先生莫怪。”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，只以“路氏”相称。

苏砚之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，见她虽穿着素布衣裙，却难掩一身清雅气质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清澈明亮，带着几分好奇和真诚，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。他微微点头：“姑娘客气了。随意看看吧。”

得到应允，路落雪

便放心地在屋内打量起来。墙上挂着几幅已经完成的画作，有巍峨的山川，有潺潺的溪流，有喧闹的市井，也有寂静的月夜。每一幅画都气韵生动，仿佛能从中听到声音，闻到气息。

她在一幅《月下梅影图》前停住了脚步。画中月色清冷，一株老梅虬劲挺拔，枝头疏影横斜，几点红梅傲然绽放，透着一股孤高自赏的傲气，却又在清冷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“这梅花……”路落雪轻声道，“像是有心事。”

苏砚之刚好走到她身后，闻言微微一怔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姑娘看得懂？”

“谈不上看懂，”路落雪脸颊微红，“只是觉得，这梅花虽然开得孤傲，却好像在盼着什么。”

苏砚之看着画，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，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，显得柔和而美好，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。他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或许吧。万物有灵，花亦有情。”

路落雪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那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疏离，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和温和。四目相对，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流淌，路落雪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，连忙低下头，假装继续看画。

雨还在下，屋檐下的水滴顺着房檐滴落，敲打着地面的水洼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屋内，墨香与窗外的雨气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异的宁静。

“先生，您画的雨景真好，”路落雪指着画案上那张未完成的画，“这杏花巷的雨，被您画活了。”

苏砚之看向画案：“不过是如实描绘罢了。雨是江南的魂，少了雨，江南便少了几分韵味。”

“那先生觉得，这雨中的杏花巷，最妙的是什么？”路落雪好奇地问。

苏砚之沉吟片刻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迷蒙的雨景：“是那份恰到好处的静。没有车马喧嚣，只有雨声、风声，还有……偶尔闯入的脚步声。”他说最后一句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落雪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路落雪的心又是一跳，脸上泛起红晕，连忙转移话题：“先生，我……我也喜欢画画，只是画得不好，不知能否向先生请教一二？”

苏砚之有些意外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姑娘有何疑问，尽管说来。”

于是，路落雪便借着请教画技的由头，与苏砚之攀谈起来。她虽然是女子，对绘画却有自己独到的见解，尤其是在色彩和意境的把握上，常有灵光一闪的想法。苏砚之起初只是随意应答，渐渐的，却被她的话吸引，开始认真地与她讨论起来。

青禾站在一旁，看着自家**和那位苏先生相谈甚欢，一个温婉灵动，一个沉静睿智，竟觉得这画面格外和谐。她悄悄看了看天色，见雨势渐小，便轻声提醒：“**，时候不早了，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路落雪这才惊觉，不知不觉间，竟已在这听雨轩待了近一个时辰。她有些不舍，却也知道不能久留。

“今日多谢先生指点，落雪……不，小女子受益匪浅。”她对着苏砚之深深一揖。

苏砚之看着她，眼中带着一丝笑意：“路姑娘客气了。姑娘对画道颇有悟性，若是不弃，日后有暇，可常来坐坐。”

得到这句话，路落雪心中一喜，连忙点头：“多谢先生。那……我们告辞了。”

苏砚之送她们到门口，看着两人撑着伞，渐渐消失在雨巷的尽头。青石板路上，那抹素雅的身影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，带着淡淡的清香，留在了雨雾里，也留在了他的心上。

他转过身，回到画案前，看着那张未完成的《杏花雨巷图》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良久，他才微微一笑，在画的一角，添上了一把小小的油纸伞，伞下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，正回眸浅笑。

巷口，路落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小的“听雨轩”，竹帘依旧半掩，墨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。她轻轻抚摸着袖角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与他谈论画作时，不经意间沾染的一缕墨香。

“青禾，”她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甜蜜，“我们以后，常来这里看看吧。”

青禾笑着点头：“好啊，**。”

雨渐渐停了，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湿漉漉的巷子里，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，清脆悦耳。微婉抬起头，看着湛蓝的天空，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。

她不知道，这场雨巷中的初遇，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漾开圈圈涟漪，最终汇聚成一段跨越时光的深情。她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的心里，多了一个名字，一个与墨香、与雨景、与那份恰到好处的宁静紧紧相连的名字——苏砚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