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几乎是飘回宿舍的。

不是开心的那种飘，是魂不守舍的那种飘。她一路上撞了两次路灯杆，踩了一次水坑，还差点走错进了男生宿舍楼——幸亏门口的大爷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。

“姑娘，你这是梦游呢？”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，上下打量她。

林晚晚红着脸道了歉，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自己那栋楼。

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，赵一阳和苏念正面对面坐在床上，中间架着一个小桌子，桌上摆着两袋薯片和三盒酸奶，手机立在支架上，正在播放某个综艺节目。画面里的明星笑得前仰后合，但赵一阳和苏念的表情却异常严肃——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，眉头紧锁，像在看什么生死攸关的重大新闻。

“你们怎么了？”林晚晚把书包扔到床上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
赵一阳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缓缓举起手机，屏幕朝向她。

“林晚晚，”赵一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颤抖，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，“你上表白墙了。”

林晚晚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好事——比如说“今天在教学楼看到一个穿奶白色开衫的小姐姐好好看求联系方式”之类的。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今天穿的衣服：奶白色开衫，浅杏色碎花裙，珍珠发夹。嗯，确实挺好看的。

“是夸我的吗？”她凑过去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期待。

苏念把手机递给她，表情复杂：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林晚晚接过手机，屏幕上是A大匿名表白墙的界面，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，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——也就是她上公共课的时候。帖子的标题很长，每个字都像是用放大镜写的：

《八一八那个在篮球馆用水泼沈砚深的新生——她是故意的吗？》

林晚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
她往下划，帖子内容更加精彩：

「楼主先声明，不是酸，纯属好奇。上周校队训练的时候，有个新生（女）在场边“不小心”把一整瓶水泼在了沈砚深学长身上。当时楼主就在现场，亲眼目睹全过程。说实话那个“不小心”真的很刻意，球飞过来你伸手挡可以理解，但你手里拿着拧开盖子的水瓶就很灵性了：）而且事后这位学妹完全没有道歉，全程装傻，还是她旁边的朋友帮她道的歉。

今天楼主在教学楼又看到这位学妹了，她穿着打扮你们猜怎么着？奶白色开衫+碎花裙+珍珠发夹，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。最精彩的部分来了——她和沈砚深学长在同一节公共课上，而且沈砚深学长主动跟她说话了！！！（具体说了什么楼主没听清，但那个语气绝对不是对普通学妹的语气）

所以楼主就想问：这位学妹到底是何方神圣？是巧合还是套路？有没有人认识她？在线等，挺急的。」

林晚晚看完第一遍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她看完第二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
她看完第三遍，整个人已经石化了。

评论区已经盖了两百多楼，她颤抖着手指往下划——

「沙发！蹲一个女主角身份！」

「楼主说的该不会是设计系那个新生吧？我好像见过，长得挺乖的。」

「乖就是最大的心机好吗姐妹们，这种长相最会装无辜了。」

「等等，沈砚深主动跟她说话？？？那个沈砚深？？？不可能吧，楼主你是不是听错了？」

「没有听错！！！我当时也在那个教室！！！沈砚深确实跟她说话了！！！他还问她什么时候还伞！！！还说他不会吃了她！！！原话！！！我以我期末答案不及格发誓这是真的！！！」

「楼上你期末已经不及格了吧[doge]」

「还伞？什么伞？这两人之间有故事？？？」

「姐妹们冷静分析：第一，她在篮球馆用水泼他；第二，他借给她伞；第三，他主动跟她说话。这个逻辑链你们品，你们细品。」

「品出来了：这个学妹不简单。」

「不简单+1，沈砚深什么时候对女生这么主动过？上次那个学姐在他桌膛里塞情书他都当众扔了，这个学妹用水泼他他反而借伞？？？」

「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“打是亲骂是爱”吧。」

「楼上你够了哈哈哈哈哈哈」

「说认真的，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学妹？我想采访一下她的心理活动。」

「我认识！她叫林晚晚，设计系的，和我一个高中。高一的时候因为暗恋学长闹出过事，转学了。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说，反正挺轰动的。」

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，回复区一片“求瓜”“展开说说”“私信我”。

林晚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指尖发凉。

高一。

暗恋学长。

闹出事。

转学。

这些词像一把把钝刀，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。她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，以为换了城市、换了学校、换了名字，就没有人会知道了。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，人群也是有记忆的，总有人记得她最狼狈的样子。

“晚晚？”苏念小心翼翼地看着她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
林晚晚把手机还给苏念，扯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把手藏到身后，不想让苏念看到。

赵一阳从床上跳下来，一把抢过苏念的手机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，点击发送。林晚晚没看清她发了什么，但下一秒，赵一阳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——

「我是林晚晚的室友。澄清几点：第一，篮球馆那瓶水真的是意外，我当时就在她旁边，亲眼看到球飞过来她下意识挡了一下。第二，她今天穿的衣服是她平时的风格，不是刻意打扮。第三，她是一个很好的人，请停止恶意揣测。谢谢。」

这条评论发出去之后，评论区安静了大概三十秒。

然后有人回复：「室友姐姐好护犊子啊，爱了爱了。」

「室友姐姐好飒！支持你！」

「但那个说高中有瓜的姐妹能不能私信我，我真的很好奇……」

赵一阳翻了个白眼，把手机还给苏念，转头看着林晚晚。

“别理他们，”赵一阳说，语气难得温柔，“网上的人就是嘴贱，过两天就忘了。”

林晚晚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她爬上床，拉上床帘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盯着头顶的床板。上面是赵一阳的床铺，床板上有几道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
她想起高一那年。

那个学长，那封三千字的情书，那个被贴在公告栏上的周一早晨。

她记得自己站在公告栏前，看着那封粉色的信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，上面用红笔批注的四个大字——“痴心妄想”——像四道流血的伤口。

她记得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，记得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记得有人笑出了声。

她记得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掉，只是安静地走***室，收拾好东西，然后打电话给妈妈，说：“妈，我想转学。”

那之后的一年，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。不说话，不交朋友，不上台发言，不在任何可能被注意到的场合出现。她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重新抬头走路，又花了一年才学会和男生正常说话。

她以为她已经好了。

但此刻，蜷缩在宿舍的床上，看着手机上那些陌生人的评论，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高一的小女孩——那个写了三千字情书、被当众嘲笑、然后落荒而逃的小女孩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
是一条微信消息，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她点开一看，只有四个字：

「别看那些。」

林晚晚盯着这行字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点开对方的主页——头像是一片纯黑色，朋友圈封面是一张雪山的照片，个性签名是空白的。微信号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数字组合。
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知道她在看那些评论。

但她有一种直觉。

她退出聊天界面，点开通讯录，在搜索框里打出了一个名字。

沈砚深。

她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。她没有加过他的微信。但那个黑色头像的陌生号码，微信号的格式，和她之前偷偷搜过的沈砚深的微信号——

一模一样。

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她盯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「别看那些。」

她想回点什么。想说“谢谢你”，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”，想问“你为什么在意”。

但她打了一行字，删掉。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。反反复复，打了删，删了打，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。

她只是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，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
黑暗里，她的心跳声很大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那句“别看那些”——从那个人的手机里发出来的、穿越了整个校园的信号——让她觉得，也许她没有那么孤单。

也许这一次，不会重蹈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