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姑姑来了。

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姑父跟着，表弟也跟着。

三个人站在门口，姑姑走在最前面。

她没敲门，直接拍。

“苏瑶，你给我开门。“

我把门打开。

姑姑看见我，眼眶立刻红了。

“瑶瑶，你让姑姑怎么说你。“

她声音带着哭腔，手伸过来要握我的。

我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“你这孩子，“她手顿在空中，收回去，“你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吗？那个职校，那个破地方，你怎么能把那个东西换给自己？“

“是我自己签的字。“

“你签字？“她声音高起来，“那叫什么签字，那叫被骗！那地方要倒的，你知道吗？招不上学生，年年亏损，你去那里读什么？读出来能干什么？“

我没说话。

“剑桥，“她喘了口气，“剑桥那个名额，你弟弟去，那才叫没浪费。你一个女孩子，出去那么远，语言又不通，读完回来还不是要嫁人，有什么用？“

姑父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
“瑶瑶，你姑姑是为你好。“

表弟靠着门框，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“建文，“我叫他，“你英语几级？“

他抬起头。

“六级。“

“雅思考了多少？“

他没答。

姑姑替他开口。

“这不是一回事，雅思可以再考，进了学校就能学——“

“剑桥的语言要求是雅思七点五。“

姑姑停了一下。

“那可以补课——“

“补多久？“

她不说话了。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，表弟重新低下头。

姑姑深吸一口气，换了个方向，声音放软。

“行，就算这个不说。瑶瑶，你那个职校，你真的打听清楚了吗？那地方的学生，出来能找到什么工作？你现在把名额换过去，你以后怎么办？“

“我以后的事，姑姑不用操心。“

“我怎么能不操心？“她眼泪下来了，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我能不管你？你妈不在了，你爸那边也指望不上，就我这个姑姑还惦记着你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？“

我看着她哭。

眼泪是真的，声音也是真的。

我想起小学六年级那张奖状。

她把它叠了两折，垫进桌脚，手法很熟练。

“姑姑，“我说，“建文什么时候去办入学手续？“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快了，这两天——“

“那就好。“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“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“

姑父皱起眉头。

“苏瑶，你这话说的，什么叫没什么意思？你姑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好好谈，你这个态度——“

“我态度很好。“

“你——“

“姑父，“我打断他，“建文的签证材料准备好了吗？“

姑父闭上嘴。

表弟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我和他对视了两秒，他先移开眼睛。

姑姑又开口了。

“瑶瑶，你听姑姑说，现在手续还没全走完，还有余地，你要是后悔——“

“我不后悔。“

“你怎么能不后悔？“她声音尖起来，“那是剑桥！那是你考了多少年才考上的！你就这么让出去了？“

“是我让的。“

她停了一下，换了口气。

“好，就算你不后悔，那你以后怎么办？那个职校，那个烂地方，你进去了能出来吗？“

“能。“
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？“

我走到桌边，把那份文件拿起来。

“姑姑，建文去办手续的时候，让他把协议仔细看一遍。“

“什么协议？“

“入学协议。“

姑姑皱眉。

“入学协议有什么好看的，不就是——“

“第七页。“

她停住。

“让他看第七页。“

我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
姑姑盯着那叠纸，没动。

姑父走过来，低头翻了翻，翻到第七页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我。

“这是......“

“在校注册学生，优先参与股权置换计划。“我替他念出来，“星辰科技，亚洲研发总部。“

客厅里没有声音。

表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
姑姑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这什么意思？“

姑父把文件放下，声音很轻。

“这意思是，那块地，“他停了一下，“被收购了。“

姑姑看看他，又看看我。

“收购？收购多少钱？“

没人回答她。

她自己低头去看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抬起头的时候，她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。

“苏瑶，“她声音变了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“

“嗯。“

“你三天前就知道了？“

“嗯。“

她盯着我。

“所以你今天，“她声音开始抖，“你今天是故意的？“

我没有说话。

姑姑猛地站起来。

“你给我把名额换回来。“

“换不回来了。“

“我说换回来！“

“协议已经生效，“我说，“姑姑，你要是有疑问，可以问律师。“

她手指着我，说不下去。

表弟站在旁边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
姑父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，翻到第七页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把它放下，没再开口。

姑姑转身，拉着表弟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。

她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，攥紧了手里的包带。

我把门关上。
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
我站在原地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然后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