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内静默了一瞬。

而后，姜岁欢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，听不出丝毫被警告的惶恐和羞愧，“阿郁，转告裴大人的小厮，”她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，又接着道：“替我‘谢过’裴大人的‘谆谆教诲’。”

“不过，”她的画风陡然一转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，“裴大人逾矩了，我姜岁欢行事如何，与何人相交，是生是死。名声如何，皆是我姜家之事，与外人何干?”

“至于萧大人是否危险，身份是否不明……”姜岁欢的声音带着一丝的嘲弄，“今日若非这位‘粗鄙武夫’及时伸出援手，裴大人此刻恐怕还躺在土匪窝里，生死不知吧?与其有闲心管我的‘清誉’，不如先管好自己刚捡回来的命!”

“救命之恩在前，不思感激，反而在背后妄议恩人长短，这就是裴大人读圣贤书学来的君子之道?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!”

她言辞犀利，毫不留情戳穿裴度的龌龊心思。

“最后，烦请告诉裴大人，”姜岁欢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，“之前是我年少无知，给裴大人添麻烦了，往后我定恪守规矩。也请裴大人谨守本分，莫要遣人来说这些令人啼笑皆非、徒惹厌烦的话。否则，休怪我姜家不顾念旧情，将这些不请自来的话原原本本告知永昌伯，请他老人家好好管束一下自家公子的言行，莫要让他病中糊涂，失了体统。”

砚台听得面如土色、冷汗涔涔，往日里仗着姜姑娘痴缠他们公子，而他们公子也没给过她好脸色，他这个当下人的自然也看人下菜碟，倒是忘了姜姑娘可是丞相府的姑娘，就是他们姑奶奶(宫里的裴贵妃)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。

他张着嘴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，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
阿郁看着砚台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，心里暗爽姑娘骂得好，面上冷若冰霜，“砚台小哥，我家姑娘的话可听清了?烦请一字不漏转告裴大人。姑娘乏了，告辞!”

说完，“砰”的一声关上窗户，对着车夫喝道：“走!”

马车毫不留情地启动，扬起尘土扑了砚台一脸。

车厢内，姜岁欢低头拨弄茶盖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重活一世，裴度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

可惜，这一世，那些“之乎者也”在她听来真的很令人作呕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一行人终于到了京城。

裴度因伤势过重，失血过多被沉灰命人送到医馆。

另一边，萧烬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，行至一个岔路口，他勒住缰绳，对沉灰道：“你们先回。”

“是，主子。”沉灰等人抱拳领命。

萧烬并未同行，而是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，跟在姜家的马车后面。

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在姜府的后门停靠，阿郁小心搀扶着姜岁欢下了马车。

直到那抹玄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门内，巷子里恢复安静，萧烬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他怎么就跟过来了?

他堂堂镇国公世子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躲在巷口偷看?(虽然他觉得自己是光明正大的看)。

萧烬烦躁地甩了一下马鞭，用力一夹马腹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恼火，“驾!”

丞相府内，姜岁欢身上的脏污和伤痕已经被丫鬟小心的清理干净，她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，任由阿郁帮她擦干湿发。

温暖的炭火驱散身上的寒意，烤得人昏昏欲睡，今日跑了一遭，她也着实累了，但也达到了目的，也不算白忙活一场。

半梦半醒时，她依稀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，“大姑娘如何了?”

声音不大，却让姜岁欢混沌地思绪瞬间清晰了几分。

“回夫人话，姑娘身上有些擦伤，还受了凉，方才已经服了药。”阿郁起身行礼回道。

姜岁欢睁开眼睛，暖色的烛光下站着一位身着藕荷色锦缎袄裙，气质雍容娴雅的妇人，约莫三十岁左右，面容温婉秀丽，眉宇间带着担忧的神色。

前世她一心扑在攻略裴度这件事上，并没有跟丞相府的家人好好相处，特别是对这位继母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，总是带着客气疏离。

再次回来，她不但要好好完成任务，更要和家人相处。

“母亲……”姜岁欢下意识开口，想要从榻上起身。

“快躺下，不必多礼。”林氏见状，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榻边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，却微微一颤，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。

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姜岁欢的脸上、身上，确认并没有大碍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但眼中的疼惜丝毫未减，“你这孩子，可吓死母亲了，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身上还疼吗?冷不冷?药喝了可觉得好些?要不让人拿着你爹的牌子去请太医来看看?……”

一连串的关切话语，如暖流般包裹着姜岁欢。

“母亲，”姜岁欢伸手轻轻握住林氏微微发颤的手，心中更加酸涩，也更加温暖，“让母亲担心了，女儿真的没事，一点皮外伤，养两三天就好了，您别太担心。”
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话，见姜岁欢面露疲色，林氏亲自看着姜岁欢入睡才离开。

镇国公府，萧烬的书房内。

萧烬萧烬已经坐了两个时辰，自回来，他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出现那个裹着玄色貂裘的身影——苍白的脸颊、破碎的眼神、颤抖的身躯，还有靠在他怀中那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、和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，以及不盈一握的腰肢……

“操!”萧烬烦躁地放下军报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
他以前也顺手救过很多人，但今日却为何如此?

一个女人而已，而且还是一个看上去就麻烦得要死的女人!

他重新坐回去，拿起卷宗，可看着山匪的描述，又再次联想到姜岁欢，她当时跳车逃跑时该有多害怕啊，那双脚……那么娇嫩，踩在碎石和枯枝上……

“烦死了!”他索性不再看，扔下公文，起身走到兵器架，抽出他那柄沉重的玄铁大刀到院子里练起刀法来。

冰凉的触感，令他心神稍安，直到汗水湿了身上的衣裳，累得筋疲力尽他才收了刀。

然而，当深夜入睡时，那道纤弱的身躯又再次潜入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