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不是偷的，是自己买的。他贴身的口袋里，装着一包用草纸包着的蜜三刀，纸绳扎着十字结，和她现在手里这包一模一样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建国每年都会买一包蜜三刀，放在枕头底下，从不说为什么。

陆明月深吸一口气，把蜜三刀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
这一次，她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，往她儿子头上扣一顶小偷的帽子。

这一次，她要亲自守着他们长大。

二、婆婆

红星旅社的床板硬得像石板，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陆明月一夜没睡，躺在黑暗中把前世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，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一样清晰。

她和陆守诚是1970年结的婚。两人都是军人，一个是军医，一个是侦察连连长，聚少离多，但感情极好。1970年底，大儿子建国出生，六个月大的时候，部队有任务，两人都要上前线，没办法，只好把孩子送回老家，交给婆婆赵氏。

赵氏是陆守诚的母亲，一个守寡多年的农村妇女，拉扯大了三个儿子，在村里是有名的能干人。陆明月当时想，亲奶奶带孙子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？她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，隔三差五也寄东西——奶粉、白糖、布票、棉花，凡是能想到的，一样不落。

她觉得这样就够了。

她觉得有钱有物，孩子就能好好长大。

她错了。

老二建军是1972年生的，老三建业是1973年生的，都是六个月大的时候送回去。1974年，守诚的战友陈大江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牺牲，遗下一对双胞胎儿子，一个叫陈怀生，一个叫陈怀安，才三个月大。守诚沉默了一夜，第二天对她说：“我想把大江的两个孩子接过来，当自己的养。”

陆明月没有犹豫：“接。”

就这样，六个孩子，四个亲生，两个收养，像六只小燕儿一样，一只接一只地被送回了靠山村，交给了婆婆赵氏。

而她，继续留在部队，做她的手术，上前线，抢救伤员。每年回去一两次，住个三两天，看看孩子，放下钱物，又匆匆离开。她以为孩子还小，不记事，等她转业了再好好陪伴也来得及。

等她真正意识到出了问题的时候，最大的建国已经十岁了。那个小时候见她就笑、会张开手臂要她抱的孩子，变成了一个眼神阴郁、沉默寡言的少年。她伸手去摸他的头，他偏开了。

“别碰我。”他说。

然后是老二、老三、老四、老五、老六。一个比一个让人揪心。老大冷漠无情，老二好吃懒做，老三奸猾狡诈，老四木讷迟钝，老五精明到刻薄，老六胆小如鼠。

六个孩子，没有一个是她期望中顶天立地的样子。

她怨过婆婆，怨过守诚，怨过部队，怨过命运。后来她不怨了，她只怨自己。

天还没亮，陆明月就起了床。她退了房，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杂面馒头揣在怀里，大步往靠山村的方向走。四十里山路，她走了将近四个小时，到村口的时候，太阳刚刚升到山顶上。

靠山村藏在两座大山之间的褶皱里，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，像一把撒出去的石子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卧着一头瘦驴，看见她来，懒洋洋地叫了一声。

陆明月站在村口，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进了村。

婆婆赵氏的家在村子最里头，三间土坯房，一个泥巴院子，院墙上长满了枯草。院子角落里堆着柴火垛，柴火垛旁边是一个鸡窝，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刨食。

院门开着。

陆明月走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——

一口大铁盆放在地上，盆里是半盆黑乎乎的水，水上漂着菜叶子。六个孩子，最大的才六岁，最小的六个月，全部挤在这口盆周围。大一点的在玩水，小一点的坐在泥地上哭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没有人管。

婆婆赵氏不在。

陆明月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——

建国站在最边上，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破袄子，袖子太长，挽了两道，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他脸上有一道泥印子，从左边颧骨一直划到下巴，像是被人用手抹上去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