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轻抚冰冷皮甲，指尖于粗糙纹路停顿，眼神飘远，似触一段尘封岁月。

然后取最上一卷羊皮图，于案上缓缓展开。图上线条粗犷，山川河流符号密布，多处有娟秀却有力的批注小字，墨色深浅不一。她指尖沿一道蜿蜒曲线移动，终停于“黑水河”处。

“果然……”她低语，抬眼看我，“研墨，要浓。”

我于旁侧小几研墨。墨锭与砚台相擦，沙沙声均匀，在这死寂恐慌时刻，竟成唯一稳律。

苏昭昭俯身看图，专注异常，时对照旧册，时在旁纸疾书。西窗斜阳镀她半边身影淡金，石榴红骑装在满室紫檀色调中，灼灼如暗火。

不知多久，外头喧嚣更甚，隐隐号角凄厉破空。书房门猛被推开，老爷回来了。官袍下摆沾尘，额汗喘息，显然疾奔而归。面色较离时更灰败，近乎绝望。

“你……”他一眼见案后骑装阅图的苏昭昭，怔住，随即怒起，“胡闹!何时了?穿此作甚!还有这些……”目光扫过敞箱内的皮甲旧刀，眉拧死结，“收此破烂!速回后院!”

苏昭昭缓缓起身，望他。脸上仍无多表情，但双眸亮得惊人，似将沉寂全燃作两簇幽火。

“破烂?”她重复，声不高，却清晰压下外头杂音，“沈确，你听清。”

她拿起手边写满字的纸，上前两步，展于他眼前。字迹潦草有力，迥异平日簪花小楷。

“北狄此次南下，主帅乃左贤王呼衍灼。此人贪婪性急，用兵喜险中求胜。前锋至渭水，看似直扑京师，实为疑兵抢时之策。”

沈确瞳孔骤缩，盯她如不识。

她语速加快，指地图黑水河处：“其真正主力与目标，在此——朔方军冬储粮仓黑水堡。呼衍灼必分兵，一部佯攻京师，牵制守军尤其机动兵力;另一部精锐轻骑，趁黑水河冻，直插腹地，袭朔方军措手不及，焚粮杀人，迅即北撤。如此既夺过冬物资，又重创边军，动摇京师根本。所谓兵临城下，不过虚张声势，赌我们不敢开城，赌朝廷慌乱无暇他顾!”

一气说完，书房死寂。唯她微促呼吸与沈确愈重吸气声。

“你……如何得知?”他声干涩，含难以置信的惊骇。她所言竟与兵部紧急议事时老将推测的最坏可能七八分吻合，且更具体大胆!

“如何得知?”苏昭昭轻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家父镇守北疆二十载，两兄战死彼处。我家书房最多的非四书五经，正是这些‘破烂’!我十一岁能默绘北境十二关隘详图，十三岁随老兵辨识狄人各部旗号习性!沈确，你真以为我苏昭昭除折纸蛙外一无所知?”

她将纸拍于他胸口：“此刻，信否?”

沈确低头看胸前轻飘又重逾千钧的纸，再抬头望她灼人双眸，面上血色尽失，唇颤无声。震惊、疑、恍然、愧、更深焦虑……眼中翻涌。

“纵你所言不虚，”他终于嘶哑出声，“又能如何?京师守军捉襟见肘，援军尚在途中。渭水北岸已现敌踪，城门紧闭，谁敢轻出?朝廷诸公……尚未和战守逃争吵不休!”声透压抑怒与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