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书店弥漫着新纸张和咖啡豆混合的气味。丁代玉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张弦迟到了七分钟——她数着秒针走过每一格,每一下都敲在心上。
当他推开玻璃门,风铃清脆作响时,丁代玉注意到他换了衣服。浅蓝色衬衫熨烫平整,但领口处仍能看到反复洗涤后淡淡的磨损。更令她在意的是,他进门时左手短暂扶了一下门框,那个动作细微却暴露了什么。
“抱歉,路上有点堵。”张弦在她对面坐下,呼吸略显急促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将菜单推过去,“想喝点什么?”
“温水就好。”他避开她的目光,转向窗外。
服务生离开后,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丁代玉发现张弦在偷偷打量她,那眼神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的完好程度。
“你瘦了。”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愣住。
丁代玉先笑了,那笑声里有七年积攒的涩意:“是吗?我以为自己胖了。”
“不,还是太瘦。”张弦的语气突然认真,“你以前就总忘记吃饭,现在有人提醒你吗?”
这个问题太私人,像一把钥匙插入锈蚀的锁。丁代玉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:“习惯了。写作的时候经常忘记时间。”
“你还像以前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回应,但心里知道这不是真话。眼前的张弦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之间,横亘着太多看不见的裂痕。
服务生送来了温水。丁代玉注意到张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,就着水服下。他的动作熟练而隐蔽,如果不是她刻意观察,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胃药?”她问。
张弦的手顿了顿:“嗯。老毛病了。”
“我记得你大学时胃就不好,”丁代玉试探着说,“有一次你急性胃炎,还是我送你去医院的。医生说要好好调理,看来你没听话。”
张弦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有些事不是听话就能解决的。”
谈话再次陷入僵局。丁代玉意识到,他们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,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。她决定换个方向:“你记得陈老师吗?教现代文学的那位。”
张弦的眼睛亮了一瞬:“记得。他总说我的论文‘有想法但没章法’。”
“他去年退休了,”丁代玉说,“我去参加了欢送会。他问起你。”
“问我什么?”
“问那个总和他争论海明威到底算不算硬汉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张弦笑了,那是丁代玉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。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恍惚间又是当年那个在课堂上据理力争的少年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他问。
“我说你成了企业家,正在改变世界。”她说,然后补充,“那是去年的事。”
张弦的笑容黯淡下去。他转动着水杯,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:“我没有改变世界,是世界改变了我。”
“张弦...”
“对不起,”他揉了揉眉心,“我不该说这些。说说你吧,你的书我认真看了。《玻璃之城》里有个细节——主角保留着初恋送的玻璃橘子,即使后来有了更贵重的礼物。那是真的吗?”
丁代玉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,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。
“你猜呢?”她反问。
张弦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,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橘子,做工并不精致,能看出是手工吹制的。橘子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,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上面时,依然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。最令人惊讶的是,它完好无损——没有任何裂痕或缺口。
丁代玉的呼吸停住了。这是大四那年她送他的生日礼物。她在学校后街的手工玻璃作坊打了三周零工,才攒够钱请师傅教她吹制。成品并不完美,形状有些歪,颜色也不均匀,但那是她亲手做的。
“你...还留着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一直留着。”张弦的手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,“最困难的时候,我想过卖掉它。玻璃制品在收藏市场能卖个好价钱。但最后还是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弦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着那个玻璃橘子,眼神变得遥远:“因为这是你的一部分。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了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丁代玉的心脏。她伸出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橘子时,张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咳嗽。他弯下腰,整个身体都在震颤,手帕迅速捂住嘴。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,等他终于平复下来时,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张弦!”丁代玉绕过桌子,扶住他的肩膀,“你怎么样?需要去医院吗?”
“不用,”他艰难地说,将手帕迅速塞回口袋,“老毛病。气管炎。”
但她看到了手帕边缘的一抹红色。
丁代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这不是气管炎。这不是任何简单的病症。她突然想起第一章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——憔悴、消瘦、手抖、隐瞒。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幅可怕的画面。
“让我看看你的手帕。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张弦僵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用的手帕。让我看看。”
“这太荒谬了...”
“张弦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让我看看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。书店里其他人低声交谈,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,窗外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。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,丁代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声敲打着胸腔。
张弦终于缓缓掏出手帕。白色棉布上,那抹猩红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问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去年春天。”他不再掩饰,或者说,他知道已经无法掩饰,“肺癌,晚期。已经转移了。”
三个词。六个字。轻易地摧毁了整个世界。
丁代玉感到一阵眩晕,她必须扶住桌子才能站稳。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——消瘦、疲惫、药物、隐瞒。为什么他不愿再见她,为什么他说“过去就让它过去”,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悲哀。
“治疗呢?”她听到自己问,“你在接受治疗吗?”
“试过,”张弦苦笑,“化疗,靶向药。但效果不好。医生说...最多还有六个月。”
六个月。一百八十天。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。
丁代玉跌坐回椅子上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,这个她用了七年时间试图忘记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人。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——让他们重逢,只是为了让她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终点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,声音终于开始颤抖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张弦的眼神黯淡下来,“告诉你我破产了,生病了,快要死了?然后呢?让你出于同情回到我身边?代玉,我们都不是当年的孩子了。你有你的人生,我...”
“你什么?”她打断他,“你以为我会因为同情留下?张弦,七年了,我离婚了,我写了四本书,我拿过奖,我有钱有名,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快乐被你带走了。二十四岁那年,在东门外,你转身离开的时候,带走了我感受快乐的能力。”
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甚至对自己都不愿承认。但此刻,看着张弦苍白的面容,看着他眼中逐渐积聚的泪水,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。
张弦的嘴唇颤抖着,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他的手掌冰凉,骨节突出得吓人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眼泪终于滑落,“对不起,代玉。如果我知道...如果我当时知道...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有一天我会这样离开,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开你的手。”
丁代玉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玻璃橘子在她眼中碎裂成千万片光芒。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她说,声音坚定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还有六个月,对吗?那就给我六个月。”
“代玉...”
“不,”她摇头,“这次听我的。七年前你做了决定,现在轮到我了。我要陪着你,张弦。不管还剩多少时间,我要陪着你。”
张弦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——痛苦、爱意、愧疚,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最后,他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,”他说,“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病情。我不想看到怜悯的眼神,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悲剧。就当我们...就像从前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丁代玉答应,“就像从前一样。”
但他们都知道,没有什么能回到从前。玻璃一旦碎裂,即使修补得再完美,裂痕永远都在。
那天下午,他们没有再谈论病情。丁代玉让张弦讲讲他创业的故事——那些成功和失败,那些她错过的岁月。张弦说起早年在深圳的出租屋,说起第一个产品上线时的兴奋,说起团队解散那天的雨。他的语气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最难的时候,我连续三天只吃馒头,”他说,“但每次看到这个玻璃橘子,我就想起你说过的话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,橘子虽然普通,但它的颜色是阳光的凝结。再黑暗的日子,也会有阳光。”张弦微笑,“很幼稚,对吧?但那时候,这句话救了我。”
丁代玉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。也许在某个早已遗忘的午后,在校园的橘子树下,她真的说过这样的话。语言是如此奇妙的东西,说话的人早已忘记,听的人却珍藏多年。
傍晚时分,他们走出书店。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,和张弦手中的玻璃橘子同一色系。丁代玉提议送他回家,这次张弦没有拒绝。
他的住处比她想象的更简陋——老小区的一室户,家具简单到近乎寒酸。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书籍,大多是商业和管理类,但丁代玉注意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她的四本书,每一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。
“你就住这里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。
“暂时落脚,”张弦说,“之前租的房子退掉了。这里便宜,离医院也近。”
医院。这个词像一根针,刺破了下午短暂的平静假象。
丁代玉走到书架前,抽出她的第一本书《时光褶皱》。扉页上,张弦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:“2016年3月购于深圳书城。她写出了我们没说完的故事。”
“你每本都买了?”她问,背对着他,不让声音泄露情绪。
“嗯。每次出新书,我都会去书店。像某种仪式。”张弦走到她身边,“你写得很好。尤其是第二本《沉默的回声》,那个在火车站分别的场景...你记得吗?大四实习,我去深圳,你来送我。”
“记得。”她当然记得。那天下着细雨,火车晚点,他们在站台上站了一个小时,说了很多话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最后他上车前,突然转身拥抱她,在她耳边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但他没有回来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列南下的火车上。
“那个场景你写得很真实,”张弦说,“连雨滴在站台棚顶的声音都写出来了。我读的时候就在想,原来那天你也注意到了那些细节。”
“我注意到了所有细节,”丁代玉转身面对他,“你衬衫第二颗扣子松了,你背包的带子磨破了边,你买了两瓶水却忘了自己胃不好不能喝冷的。张弦,我注意到了所有细节,但我还是让你走了。”
“是我自己选择的,”他说,“我父亲当时病重,需要钱。深圳那个机会能让我快速赚到钱。我必须去。”
“我知道,”丁代玉说,“后来你朋友告诉我了。但我多希望当时你告诉了我,而不是用‘我们不适合’这样的借口。”
张弦的表情僵住了:“你...知道了?”
“去年同学会,孙飞虎喝多了说漏了嘴。”丁代玉苦笑,“你父亲肝癌,手术需要二十万。你接了深圳的工作,因为那边承诺的奖金刚好二十万。但你怕拖累我,所以提出了分手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房间里没有开灯,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。
“对不起,”张弦终于说,“我那时候年轻,愚蠢,以为这是保护你的方式。”
“你不是保护我,”丁代玉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是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。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家的情况离开你吗?张弦,我们在一起四年,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?”
“不,”他急切地说,“你不是。正因为你不是,我才必须这样做。代玉,如果你知道真相,你一定会陪我一起扛。但那时你刚拿到出版社的实习机会,那是你的梦想。我不能...我做不到让你为了我放弃梦想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?”泪水终于滑落,“七年,张弦。我用了七年时间恨你,又用了七年时间原谅自己恨你。但现在你告诉我,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我已经不在乎的实习机会?”
“我在乎。”张弦伸手擦去她的眼泪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,“你的梦想,你的才华,你的一切,我都在乎。即使现在,即使我这样了,我仍然庆幸当年没有拖累你。看看现在的你——成功的作家,独立自信的女性。如果你当年跟我去了深圳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也许会更幸福,”丁代玉说,“也许不会。但我们永远不知道了,对吗?因为选择已经做了,时光无法倒流。”
张弦的手垂了下来。在昏暗的光线中,丁代玉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低声说,“时光无法倒流。我们能做的只有...只有珍惜现在。”
丁代玉靠近一步,将额头抵在他肩上。他比看起来更瘦,锁骨硌得她生疼。但她没有移开,就这样靠着他,感受他微弱的呼吸,他心脏缓慢的跳动。
“那就珍惜现在,”她说,“从今天开始,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。”
张弦的手臂环住她,很轻,像是怕碰碎她。他们就这样站在昏暗的房间里,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车流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
许久,张弦低声说:“代玉,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疼痛,怕失去尊严,但最怕的是...是让你再次经历失去。”
丁代玉抬起头,在昏暗中寻找他的眼睛:“那就不要让我失去。活着,张弦。为了我,活着。”
张弦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拥得更紧。在他们身后的书架上,那个玻璃橘子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,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。
那一夜,丁代玉没有离开。她睡在沙发上,张弦坚持把床让给她,最后两人达成妥协——都睡沙发,她盖被子,他盖毯子。凌晨三点,她被一阵压抑的**惊醒。
张弦蜷缩在沙发另一端,身体微微颤抖,手紧紧按着胸口。丁代玉打开手机手电筒,看到他额头布满冷汗,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药在哪里?”她急问。
张弦指了指桌子。丁代玉找到止痛药,倒了温水,扶他服下。药效需要时间,在等待的间隙,她将他抱在怀里,像母亲安抚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背。
“经常这样吗?”她问。
“最近...频繁一些。”他喘息着说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...”
“张弦,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要么让我陪你,要么我每天在这里等到你自己愿意去。选择吧。”
他苦笑:“你还是这么固执。”
“你也还是这么倔强。”
疼痛逐渐缓解后,张弦在她怀中沉沉睡去。丁代玉却再无睡意。她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,看着怀中这个她曾经深爱、正在失去的男人,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将她吞噬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编辑的未读消息:“新书大纲进展如何?出版社在催了。”
她回复:“在写。需要时间。”
是的,需要时间。但时间正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。
黎明时分,张弦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丁代玉怀中,有些窘迫地想要起身,却被她按住。
“再躺一会儿,”她说,“天还没完全亮。”
他们就这样躺着,听城市苏醒的声音——远处的车流,鸟鸣,楼下早餐摊的吆喝。平凡的声音,平凡的一天。但对他们而言,每一个平凡都弥足珍贵。
“代玉,”张弦突然说,“如果...如果你要写我们的故事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要只写悲伤。”他转头看她,晨光中他的面容清晰而脆弱,“也写那些好的部分。图书馆的午后,操场上的星空,还有...还有你送我这个玻璃橘子时,笑得像个孩子的那天。”
丁代玉的喉咙发紧:“好。”
“还有,结局不要太悲伤。”他继续说,“让主角...让他们在某个平行时空里,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“那不就是不真实了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有时候,”张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需要不真实的故事来继续真实的人生。”
丁代玉抱紧他,将脸埋在他颈间,不让眼泪被他看到。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。张弦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多年前她哭泣时那样。
“对不起,”他一遍遍说,“对不起,代玉。对不起。”
但她知道,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他,也不是她。是命运,是那些无法控制的力量,是那些将相爱之人分开、又让他们在错误时间重逢的无常。
太阳完全升起时,丁代玉起身准备早餐。张弦的厨房里只有最基本的食材,她煮了粥,煎了鸡蛋。吃饭时,张弦的食欲很差,但在她的注视下,还是勉强吃了半碗粥。
“今天有什么计划?”她问。
“本来要去医院复查,”他说,“但如果你忙...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她打断他,“今天,明天,只要你还愿意让我陪,我都会在。”
张弦看着她,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去医院的路上,丁代玉开车,张弦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飞逝的街景。等红灯时,他突然说:“代玉,我有没有告诉过你,我最喜欢你的哪本书?”
“哪本?”
“《秋日回旋曲》。”他说,“那个关于时光倒流的故事。主角有机会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,但他最后发现,改变了一件事,就会失去另一件事。生活就是这样,对吧?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。”
丁代玉握紧方向盘:“你想改变什么吗?如果有可能?”
张弦沉默了很久。直到绿灯亮起,车流再次移动,他才低声说:“我不想改变任何事。因为改变任何一件事,都可能让我遇不到你。即使结局是这样,我仍然感激遇见过你。”
丁代玉必须紧紧咬住嘴唇,才能不让哭声溢出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不得不靠边停车。
“怎么了?”张弦担心地问。
“没什么,”她擦掉眼泪,“只是突然觉得,人生太不公平。”
“也许吧,”张弦轻声说,“但爱是公平的。我们爱过,也被爱过。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。”
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野中,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慌。丁代玉停好车,转向张弦:“准备好了吗?”
张弦深吸一口气,握住她的手:“有你在,我准备好了。”
他们的手指交缠,掌心相贴。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,微弱但真实。丁代玉突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牵手的场景——在学校后山的小路上,他紧张得手心出汗,她也一样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有些东西从未改变。
他们一起走进医院大厅,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,病人和家属的脸上写满各种情绪——焦虑、希望、麻木、绝望。
在肿瘤科的候诊区,张弦低声说:“你可以不用进去。检查可能要很久。”
“我说了要陪你。”丁代玉握紧他的手,“不管多久。”
叫号屏幕上,张弦的名字出现。他起身,犹豫了一下,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谢谢,”他说,“谢谢你回来。”
丁代玉目送他走进诊室,门缓缓关上。候诊区的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打字:
“他走进白色房间的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爱不是拯救,是陪伴。不是治愈,是见证。不是改变结局,是在结局来临前,尽可能地活...”
写到这里,她停住了。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文字。
透过诊室的毛玻璃,她隐约能看到医生的轮廓,看到张弦低头的侧影。世界继续运转,窗外阳光明媚,天空湛蓝如洗。
而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区,丁代玉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“玻璃晴朗,橘子辉煌”的含义——最脆弱的东西往往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,最平凡的瞬间往往蕴含最深的永恒。
玻璃会碎,橘子会腐烂。
但在破碎和腐烂之前,它们曾经那么美丽地存在过。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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