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死气沉沉。

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，光洁得能映出每一张扭曲又难堪的脸。

董事长宋立群的咆哮余音，还在空气里震颤。

“八千四百万！”

他手里的文件狠狠砸在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，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
“一个跟了半年的项目，临门一脚，废了！”

“谁能给我一个解释？”

没人敢出声。

高管们一个个正襟危坐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仿佛瞬间变成了木雕。

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，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。

我能感受到我的直属上司，业务部经理张建，投来的目光。

那目光里充满了焦灼、警告，还有一丝恶狠狠的乞求。

他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：按说好的办。

“说好的”，就是在来会议室前，他在茶水间把我堵住，用命令的口吻通知我的那套说辞。

“小林，这次的事，你担下来。”

“就说你粗心，忘了在截止日期前把标书发出去。”

“公司不会开除你，最多就是记个过，扣点奖金。”

“年轻人，犯点错不要紧，重要的是态度。”

我当时看着他油腻的脸，和那双闪烁着精明与无耻的眼睛，什么都没说。

此刻，他的眼神又在疯狂暗示，那是一种让我生理性反胃的催促。

我垂下眼帘，手指在桌下，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。

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清晰。

我知道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

要么，像过去两年一样，继续当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，一个随时可以被推出去顶罪的工具人。

要么，就把这张伪善的桌子，掀了。

“没人说是吗？”

董事长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。

他的目光如鹰隼，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
“张建，你是业务部经理，项目是你牵头的，你来说！”

张建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他“蹭”地站起来，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
“董事长，这…这个事，主要责任在我，是我监管不力。”

他先是给自己定了个无足轻重的性，然后话锋一转。

“但是，具体执行上，出了一点小的纰 lod…负责递交标书的同事，林晚，她……”

他的手指向了我。

刹那间，会议室里所有高管的目光，像探照灯一样，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。

有审视，有鄙夷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纯粹的冷漠。

我成了风暴的中心。

张建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轻松。

他觉得他已经成功把火引到了我这个“临时工”身上。

他看着我，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痛心和领导的“宽容”。

“林晚，你自己跟董事长解释一下吧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身体因为长时间的***有些僵硬，但我挺直了背脊。

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镜片隔绝了我眼中所有的情绪。

“董事长。”

我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，清晰得可怕。

我没有理会张建，而是直视着主位上的宋立群。

我看到他的眉头紧锁，眼神里充满了不耐和审问。

“我来解释一下。”

然后，我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。

“因为我没钱坐飞机去给客户送标书。”

一秒。

两秒。

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。

随后，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哗然。

我看到张建的脸，瞬间从白色变成了猪肝色。

他大概没想到，我这个平时闷声不响，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实人，敢在这样的场合，说出这样的话。

而坐在我对面的财务经理王莉，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，先是错愕，随即涨得通红。
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
她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会议室的诡异气氛。

她猛地站起来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。

“林晚，你不要血口喷人！”

“你自己办事不力，还想把责任推到财务部头上？”

“公司规定就是规定，你的机票超了预算，我按规定办事，有什么错？”

她的声音又高又尖，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种稳操胜券的傲慢。

她坚信自己是“规则”的化身，是不可挑战的。

我冷冷地看着她，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
“王经理。”

我平静地开口，打断了她的咆哮。

“你说规定，那我们就好好谈谈规定。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相册，然后一步步走到会议桌的中央。

我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
“这是三个月前，招待大正集团客户的费用单，总计四千三百二十元，我个人垫付。”

“按照公司规定，十个工作日内报销。”

“现在，七十多天过去了，这笔钱，我一分都没拿到。”

“我催过财务三次，你的助理每次都告诉我，你在忙，没空签字。”

我又划到下一张图片。

“这是一叠出租车票，过去半年，我为了跟进这个项目，加班一百二十次，深夜打车回家一百二十次，合计一千九百六十元，全部是我个人垫付。”

“我上周把发票贴好给你送过去，你的回复是，单次金额低于五十的，公司不予报销。”

“王经理，公司有这条规定吗？”

我的目光转向她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
王莉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大概没想到，我这个不起眼的员工，居然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证据。

我收回手机，重新看向主位上的董事长。

“所以，董事长。”

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。

“当一个员工，自己垫付了六千多块钱，几个月都要不回来的时候。”

“您凭什么觉得，她还有能力，再自己掏钱，去垫付一张一千八百块的机票呢？”

“我没钱，这就是我的解释。”

“一个连员工基本费用都不能按时结算的公司，却要求员工在关键时刻拥有无限的奉献精神和财力支持。”

“你不觉得，这很可笑吗？”

我说完了。

整个会议室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我看到张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衬衫领口。

我看到王莉的脸色，从涨红变成了煞白，身体摇摇欲坠。

我更看到，董事长宋立群的脸色，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着我，而是死死地盯在了王莉和张建的身上。

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两个死人。